第一章 百叶窗的大宅

白石路只有短短一截，走完就是大宅的门。

门口没有台阶，地面和门内的地板连成一片，白石直接变成磨得发亮的深色木地板。沐澜阳站在门槛外面，先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眼睛眯起来了。

里面全是镜子。

从地板到墙顶，从门口到走廊尽头，整座大宅的每一寸空地方，都挂着镜子：圆的、方的、椭圆的、带木框的、镶金边的、什么框也没有就那么浮在半空的。有的镜子只有巴掌大，有的比一扇门还大；有的挂得整整齐齐，像教室墙上的名言标语，有的一片一片斜着摞在一起，像谁把一整箱玻璃打翻了没收拾。

屋子里一点光也没有，可是每一面镜子都亮。

沐澜阳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门边的第一面镜子里。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抬了下头，然后那个"自己"朝着她，笑了一下。她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她也退了一步。

"别看她。"沐辰泽在背后说。

"她笑了。"沐澜阳小声说。

"我知道。我里面那个也在笑。"

沐澜阳转头看，果然，沐辰泽旁边的镜子里，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男孩正举着一只手，像在打招呼。沐辰泽的手垂在身侧，一动没动。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走进去的那一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合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沐澜阳还是听见了，她回过头，看见原来的门变成了一面镜子。

"喂。"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甜甜的，拖得很长，"来了两个小朋友。"

声音是从二楼下来的，走廊尽头有一道弯曲的楼梯，楼梯扶手是一整条玻璃，玻璃里映着无数的灯。

楼梯上下来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穿一条黑裙子，裙摆长得拖在地上，边走边沙沙地擦着地板。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腰下，发尾卷起来。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厉害。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珠子里像有一层薄薄的玻璃在动，一片一片地翻。她走到楼梯最后一级，停在那儿，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笑得很开心。

"两个活的。"她说，"活的好玩。死的没意思。"

"你是谁？"沐辰泽问。

"我叫若瑶。"她把裙子提起来一小截，很轻地弯了一下腰，像是在行礼，又像在笑话他们，"这座百叶窗庭是我的。你们是副本送来的客人吗？不对，副本不会送这么小的客人来。"

她走近了两步，凑到沐澜阳面前，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真小。"她轻声说，"这么小，就被丢进来了。"

沐澜阳没往后退。她心里难受得厉害，胸口像塞了一团东西，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退。她把手放在时刃上。

若瑶的眼睛落在她腰上那把短刀上。

"哦。"她笑了，"有武器。"

她的手指一抬，身边的一整面镜子都亮了起来。

镜面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是从镜子里"长"出来的，白得像蜡，五指张开，直直地往沐澜阳的脖子上抓。沐澜阳下意识往旁边一让，那只手擦着她的头发过去，抓空了。

紧跟着，墙上的、地上的、天花板上的镜子，一面一面地伸出手来。

十几只手，二十几只手，抓向他们。

"走！"沐辰泽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他们贴着墙跑。那些手抓在木地板上，抓出很轻的响声，像指甲在刮门板，听得人头皮发麻。跑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前面的一大面镜子忽然整个"活"了，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从中间浮出若瑶的脸，比刚才的脸大三倍，占据了整面墙。

"跑什么？"那张大脸笑着说，"这里每一面镜子都是我。你们能跑到哪去？"

沐澜阳站住了。

她回过头。

若瑶的真身还站在楼梯那里，正抱着手臂看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知道你。"若瑶说，"时间，对不对？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沐澜阳说。

"你就是。"若瑶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忽然变得又软又黏，"你的味道我认得。我们是一类东西，你也是副本里养出来的，你

身上有本源的味道。很浓，很旧，像血。"

沐澜阳的手指在发抖。

她心里那团湿棉花被这几句话压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往上冒，像水烧开之前的那些小气泡，一个一个从底下浮起来。

"你别说话。"沐辰泽低声说。

"我……"她咬着嘴唇，"我尽量。"

若瑶笑了。

"来，玩第一个游戏。"

她一挥手，走廊尽头的空间全变了。所有镜子同时立起来，围成一个圆圈，圈心是一大片空白的地。光圈像一口井，并底下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镜中渊。"若瑶说，"掉进去的人，要看自己的东西。看得过去的，出来；看不下去的，就留在里面，替我看门。"

沐澜阳脚下忽然一空。

地板没了。

她往下掉。

掉的时候她看见沐辰泽也掉下来了，就在她旁边两米远的地方，正在伸手抓她。她伸出手去，两只手在半空中差一点点，没抓到。

黑。

再睁眼的时候，她站在自己小学的走廊上。

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门上贴着"三年级一班""三年级二班"。窗户开着，外面的太阳很好，风把走廊上的画纸吹得哗啦哗啦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胖，指甲剪得很短，是九岁时候的手。

前面有人在笑。

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是林知夏。

林知夏正拿着一张纸，一边笑一边念："我能让时间停下来。我哭的时候，粉笔灰都不动。沐澜阳说的，她亲口说的，她说她是神仙呢。"

围着的孩子笑得东倒西歪。

"她还有一把刀！她说梦里有人给她一把刀！"

"刀呢？刀呢？拿出来看看！"

沐澜阳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这是假的。这是镜子里造出来的东西。可是她的腿走不动，嗓子发紧，眼睛一下就热了。那种热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水泡久了之后的无力。

她听见自己说："我没有。"

声音很小，被笑声盖过去了。

她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我没有……"

还是没人听。

然后上课铃响了，人群散了，走廊空了。她还站在那里。

她一个人，站在三年级一班的门口。窗外的太阳还是很好。

她想起那天放学后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她想起奶奶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想起晚上在被子里把嘴巴咬住，不敢出声。

"看得下去吗？"若理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很轻，像在耳边吹气，"这只是第一层哦。往下还有第三年级、第四年级、第五年级的。你们小孩的记忆真多，一层一层的，我得慢慢看。"

沐澜阳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她张开嘴，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我看得下去。"

"你别嘴硬。"

"我看得下去。"她又说了一遍，"这些我都已经过完了。过完了的东西，我不怕。"

她抬手，握住时刃的刀柄。

刀刃在她手里轻轻抖了一下。

时间，停住了。

走廊上被风吹起的画纸停在半空，斜着，像挂在空气里。窗外的麻雀停在一根电线上一动不动。远处有个球滚到一半，也停在地上。连若瑶的声音都断在半句上，那个"哦"字悬着，落不下来。

只有沐澜阳能走。

她一步一步走过走廊，走过那些停住的画纸和停住的鸟。她走到走瘾尽头，那里有一面镜子﹣﹣假的，这是镇中渊的破口，她能感觉到，时间在这个地方流得不太一样。

她把时刃举起来。

刀不长，她的手臂也不长。她双手握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镜面上砍下去。

"当"的一声。

镜面裂开一道缝，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周散开去，散到一半的时候，缝里透出光来。

沐澜阳听见自己身后有声音。

她回过头。

被冻住的走廊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动。

它不该动的。时间已经停了，这里的一切都不该动。可它在动，慢慢地，从一群被冻住的孩子中间站起来，穿黑裙子，头发很 K .

若瑶。

"你挺能干。"若理说，"时间冻结，停得住这个世界，停不住我。因为这里本来就是镜子做的，而我是镜子。"

她抬起手。

沐澜阳心脏一下抽紧。她消耗得太多了，脑子里嗡嗡的，眼前的东西开始发白。她知道自己撑不住第二刀。

就在这个时候，那面裂开的镜子里，伸进来一只手。

是男孩的手，手腕上缠着一圈薄薄的风，风里有一点青色，还有一点点绿。

"抓住！"沐辰泽的声音从镜子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沐澜阳伸手抓住了那只手。

她被拽了出去。

镜面从她身上划过去，冰凉，像穿过一层冰水。她摔在外面硬硬的木地板上，膝盖磕了一下，痛得她眼泪又冒出来。

爬起来，她看见沐辰泽蹲在她旁边，脸上有一道血印子，从眼角划到下巴。他背后站着很多面镜子，镜子上都有裂痕，看样子他是硬生生打出来的。

"你怎么出来的？"她喘着气问。

"我那边没有人。"他说。

"没有？"

"我一掉下去，面前什么都没有。白的一片。"他皱了一下眉，"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我就把地砸了。"

他伸出手，掌心有一小团土，才上是青色的纹路。

沐漓阳看着他脸上的血，忽然有一点想笑。"你是不是把镜中渊砸漏了？"

"……砸漏了。"

她的脚步很轻，可这整座大宅在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响。所有镜子同时震起来，一片一片地转到正面，全部对准了这两个十二岁的孩子。

若瑶下来了。

"有点意思。"若瑶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听着还挺高兴，"这么多年，被扔进来的，一般第一层就哭晕在里面了。你们倒好，一个砸我地板，一个砍我镜子。"

她停在三步远的地方，把手指举起来，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就认真玩吧，两位。"

她身后的墙上，有个人影在闪。

是个更小的女孩子，穿着白裙子，缩在一面特别小的镜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短短的杖，杖头

有个圆圆的、发着暖光的东西。

若瑶回头。

"墨茜。"她说，"谁让你出来的？"

那个白裙子的女孩立刻把脸缩回去了。

若瑶转回头，笑了笑："我妹妹。别看。她没用。"

沐澜阳却把那一幕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只握着杖的手，记住了那只手在抖，也记住了镜面上那个小小的、暖色的光点。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