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玮听懂那句话时,先笑了一下。
“你不敢。”
他声音发飘,仍旧瞪着陆明姝,像是非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迟疑。
“我是宋家的二公子!你敢伤我,族里能把你沉——”
陆明姝向护卫点了点头。
宋玮没能把最后一个字说完。
两记闷响落下,他猛地弓起身子,挣得白绫绷紧,随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素月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陆明姝已蹲下身,探了探宋玮鼻息。
“还活着。”
她收回手,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两个瘫倒的小厮。
“谁动的门?”
左边的小厮拼命摇头,右边那个却本能地望了一眼门口。
陆明姝让人拿住他们,自己站起身,走到那道被刀挑过的门闩旁。
木头上有两条新痕。
这不是她冤枉他们。
深夜进门,带刀,带迷香,旁边还有刚报丧的灵牌。若今日床前躺着的是她,这些人又打算给她安个什么罪名?
她不愿再想。
“将二公子抬到门边。”
护卫一怔,随即照做。
陆明姝又吩咐人砸开窗棂,掀倒外间矮几,将一匣金银首饰散在地上。最精巧的那只嵌珠小盒,被护卫塞进宋玮怀中。
她走过去,将盒盖压紧。
素月看着满地狼藉,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
“奴婢去叫人。”
“等一等。”陆明姝将宋珩的灵牌取来,擦过宋玮掌下那一摊血,“先把他们两人的嘴堵牢。有人问,便说护院拿住的。”
陆家的护卫从后窗退入暗处,只留两个外院打扮的随从押住小厮。
夜半铜锣终于响了。
素月跌跌撞撞冲到廊下,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余悸。
“抓贼!快来人!有恶贼闯进少夫人卧房,盗世子遗物,杀人啦!”
院门外的家丁先愣住,随后有人去撞门,有人往荣禧堂跑。原本封得严严实实的二门,终于被他们自己打开。
齐氏来得很快。
她连外衣都没穿好,头发散着,身后跟着提灯的宋福。刚到门口,看见血泊中昏迷的宋玮,她便惨叫一声,扑了过去。
“玮儿!”
宋玮的腿软软垂着,齐氏伸手一碰,脸色便变了。
“谁干的?谁敢伤我的儿子!”
她抬起头,看见陆明姝,眼中几乎迸出火。
“贱妇,是你!”
陆明姝抱着灵牌,忽然跪下去。
膝盖落地那一声,连素月都听得心头一跳。
“母亲替媳妇作主!”
她眼泪来得极快,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沾血的灵牌上。
“世子才走,便有人撬门行凶!若非他在天有灵,护了媳妇一回,今日躺在这里的,便是媳妇了!”
齐氏气得声音发颤:“你胡说!这是你二叔!”
“媳妇也不敢信。”
陆明姝望向她身后。
几位族老被铜锣惊动,正披衣赶来,后头挤满了仆妇小厮。灯一多,门闩的新划痕、断了的窗棂、宋玮脚边的刀,都照得分明。
“二叔深更半夜,蒙着脸,带人挑媳妇的门,拿的竟是世子遗物。”
她掩住唇,像是哭得说不下去。
“媳妇求他放下,他不肯,还要过来抢这块灵牌。忽然一阵风,将他撞下门槛的台阶,人便成了这样……”
齐氏一口气梗在喉间。
鬼话!
她亲眼看着玮儿长大,知道他混账,知道他色胆包天,却也知道他好端端一双腿,怎么可能跌两级台阶便伤成这样?
可还不等她辩,宋玮怀里的珠盒便滚了出来。
啪嗒一声,盒盖翻开。
里头是一支珠钗,一对金耳坠。
其中那支珠钗,二房婶娘认得。陆明姝进门时戴过,上头的东珠,连她都羡慕了好几日。
族老的目光落在盒上,又挪向宋玮。
深夜。
蒙面。
女人的首饰盒。
有人咳得更厉害了。
齐氏抱紧儿子,厉声道:“府医呢!都是死人吗,去叫府医!”
陆明姝没有拦。
她只是抱着灵牌,慢慢站了起来。
宋福想上前扶齐氏,才挪一步,便被她看住。
那目光不重,他脚底却像被钉了一下。
“母亲救二叔,原是应当。”陆明姝走到齐氏身边,声音压下去,“可世子的名声,总还要顾一顾。”
“你还有脸提珩儿!”
齐氏仰头便要骂。
陆明姝袖中却露出一角信封。
暗红火漆,被烧卷的边,右下残缺一点的私印。
齐氏瞳孔猛地一缩。
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
她认得。
那是珩儿的东西。那封信,她明明叫人收起来烧掉了,怎么会到了这个女人手里?
陆明姝将信角收回,神情仍旧悲切。
“母亲,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齐氏嘴唇颤了两下。
她不敢再骂,甚至不敢问她看过多少,知道多少。周围都是人,每一道目光都像在等她说错一句。
族老见她不作声,只当她被宋玮的行径气住了。
“先抬回去。”最年长的一个沉声道,“今夜的事,不许往外传。死了兄长,弟弟便这般糊涂,成什么样子!”
“不能抬回去。”
陆明姝忽然开口。
齐氏脸上的惊惶还没褪,闻声又抬起头。
陆明姝看了看窗外。
远处打更声传来,快四更了。
府中这点门墙,拦得住一个商户媳妇,却拦不住摆在御前的忠烈牌位。今日她若仍在宋家等族老给公道,明日等来的,只会是第二道锁。
她将灵牌交给素月,抹去脸上泪痕。
“世子尸骨未寒,家中便出了这样的事。媳妇实在惶恐,不知道往后还能靠谁。”
她向几位族老深深一礼。
“我要去问一问,忠臣身后,朝廷究竟管不管。”
“你疯了?”齐氏失声。
宋福立刻向门边使眼色,两个家丁横身拦住院门。
“少夫人,宫门不是说去便能去的。”
最年长的族老也沉下脸:“陆氏,你进门时拜过祖宗,有什么委屈,族里自然给你作主。把这样不体面的事捅出去,叫珩儿在地下如何安稳?”
“所以,二公子为何躺在这里,族里已经有说法了?”
陆明姝望着他。
老人嘴唇动了动。盗嫂嫂财物,还是夜闯内室,无论哪一个,都不能好好说出口。
“先治伤,其他的,明日再议。”
“明日若有人问,媳妇也这样答?”
她将那块灵牌转向众人。上面的血印,灯下红得刺眼。
“世子是奉旨出征。报丧的军使还在前院,天一亮,总有人来问丧仪。今日屋里的窗棂可以修,门闩也能换,这院里几十双眼睛,族里也要一并换了?”
门边一个年轻家丁下意识往后缩。
他方才亲手开门放了宋玮,如今最怕的,正是有人追问。
齐氏看见这一下,心都凉了。
陆明姝却不逼族老替自己分辨,只把头略低了低:“媳妇无用,既护不住世子的遗物,也守不住他留在家里的体面。只有请陛下作主。”
说到最后,她看着齐氏,手指在袖中轻按了一下。
齐氏知道她按住的是什么。
她咬着牙,终于挤出一句:“让开。”
院门前的家丁还没回神,宋福已经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两个人赶紧退下,露出外头漆黑的长廊。
素月抱紧灵牌,第一次看见这道门由侯府的人亲手为姑娘让开。
陆明姝没有再看她,径直吩咐院中随从。
“备车。取世子遗甲。”
风吹起她的孝衣,露出裙角那一点没来得及擦净的血。
“抬着二公子,随我入宫叩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