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垣说要派人去见曹操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那是“战时状态”宣布后的第二天傍晚,管事的几个人照例聚在石碑旁边碰头。郑大刚从窑上下来,脸上还挂着炭灰;丁六把手里的锄头往墙根一靠,蹲在地上灌了大半瓢凉水;蔡铁匠揉着被铁锤震得发麻的手腕,坐在石墩上不说话;老黄用一根草茎剔着牙,神色疲惫。许石站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这几天记录的各路消息汇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冯二郎靠着墙根站着,胳膊上绑着一条麻布——前一天在窑上帮忙时被热砖烫了一下,不算严重,但这几天他逢人就展示伤疤,仿佛那是某种融入这里的勋章。
陈垣把决定说完之后,棚子里安静了大概五息。然后冯二郎第一个开口了。他把胳膊上那条麻布往上扯了扯,用他一贯那种阴阳怪气但又不算恶意的语气说:“陈郎君,我是听错了吗?你刚才说,派人去见谁?曹操?那个曹操?宦官之后,在洛阳混不下去跑回谯县的那个?满朝公卿都不拿正眼看他,你派人去拜见他做什么?”
许石轻轻咳了一声,用更文雅的方式表达了差不多的意思。他的消息比冯二郎灵通,知道曹操逃离洛阳后到了陈留,在陈留太守张邈的支持下正在招兵买马、准备起兵讨董。但即便如此,在颍川士人圈子里,曹操这个名字的分量,跟袁绍、袁术这些四世三公的名门望族比起来,轻得可以忽略不计。许石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但意思很明白——如果真的要找靠山,为什么不去找袁绍?
陈垣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石碑前面,背靠着刻满规矩的青石板,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丁六和郑大没有说话,他们在等他开口。老黄和蔡铁匠也没有说话,他们本就不关心什么天下大势,只认陈垣的判断。唯一在认真思考的人是许石——他眉头依然皱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正因为没人拿正眼看他,他才会拿正眼看我们。”陈垣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反复论证过的工程方案,“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我们这点家底——几座窑,一堵墙,两百号人——放到袁绍面前,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但曹操不一样。他手上有兵,但根基不稳;他有名望,但名望不足;他有地盘,但地盘不大。他需要人,需要粮,需要一切能增强实力的东西。许先生刚才说他在孝廉卫兹的资助下招了五千兵——五千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他的后勤压力比谁都大。我们帮袁绍,是锦上添花。帮曹操,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说的是另一层考虑。他知道曹操会赢。至少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曹操会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赢家。但他不能说这句话——他总不能告诉大家,这是他从历史书上读到的。
“你怎么知道曹操会成事?”冯二郎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我不知道。”陈垣说,“但我知道几件事。董卓废立天子,满朝公卿只有两个人公开反对——一个是袁绍,另一个就是曹操。袁绍反对完之后逃到了冀州,曹操反对完之后孤身出逃,回到陈留散尽家财募兵讨董。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有胆,有决断,而且能让人追随他。卫兹是陈留有名的豪杰,愿意散尽家财资助他;张邈是陈留太守,愿意把地盘让给他募兵。这种人的号召力,不是出身能衡量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外几个人名:荀彧、郭嘉、程昱、贾诩。这些名字在曹操的霸业中将会如群星般闪耀,但此刻这些人都还没有投靠曹操,甚至有些人可能还没听说过曹操的名字。可他不能把未来的历史当作论据来用。
“还有一点。”他说,“曹操是沛国谯县人,他的根基在兖豫一带。颍川夹在洛阳和兖州之间,对他来说就是咽喉要地。他如果要在关东站住脚,就必须稳住颍川。我们给他提供后勤支持,就等于让他欠我们一个人情。这个人在政治上的投资回报率,很可能比袁绍高得多。”
许石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你准备让谁去?”
陈垣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的人身上。那人二十出头,比陈垣大几岁,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系着麻绳,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沾满了泥点子。他是陈垣的族弟,叫陈平,是他那个远房堂伯的儿子。陈平的父亲就是当初帮陈业办丧事的那位,在族里算是少数几个对陈垣家有过恩惠的人。陈平本人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也去县城跑过几次买卖,是族里少数几个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陈平,”陈垣叫他的名字,“你去。”
陈平抬起头,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紧张,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他放下手里的水碗,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朝陈垣行了个礼:“兄长的意思,是让我去陈留?”
“对。”
陈平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个他在心里憋了许久的问题:“兄长,我有些想不通。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懂了——曹操有胆略、有决断、有号召力,他在兖豫一带,颍川是他的咽喉。这些道理都对。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如此笃定?曹操现在不过是个杂号将军,兵不过数千,连个稳固的地盘都没有。你花这么多心思,把图纸和后勤方案做得这么细,万一他没有回应呢?万一他根本不把我们这点家底放在眼里呢?那我们不是白费功夫?”
陈垣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族弟。陈平的问题很诚恳——不是质疑,是困惑。陈平愿意去做这个使者,愿意替陈垣跑几百里路去见一个从未谋面的将军,但他想知道自己此行到底有多少把握。
“我没有任何把握。”陈垣说,“但做这件事,失败的成本很低,无非是你白跑一趟,费些路费和时间。成功的收益却很高——我们在曹操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了手,他会记住。”
他把放在石碑旁边的一卷图纸展开,铺在石台上。那是他花了两个晚上画出来的阳翟地形图和砖窑工坊的产能概况,炭笔线条粗粝但比例精准,颍水河湾、台地位置、主要道路、周边聚落,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附了几行文字,用工整的隶书写明了砖窑的日产量、库存青砖数量、可供应的粮草规模和运输路线。这既是一份后勤方案,也是一份投名状——它向曹操展示的是一个寒门少年在颍水河畔建立起的一整套生产体系,以及这个体系能为他的军队提供什么。
陈平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他不是工匠出身,看不懂图纸上那些数字和线条背后的门道,但他能看出这张图纸画得有多用心。颍水的每一条河湾,河滩上每一座窑的位置,台地的高度和坞堡的平面轮廓,甚至排水渠的走向和运输路线的节点,全都画得一丝不苟。
“你什么时候画完这些的?”陈平问。
“昨晚。”陈垣说,“你走的时候带上这份图纸,见到曹操之后告诉他三件事。第一,阳翟县在颍川郡的地理位置,进可扼守颍水要津,退可依托嵩山余脉,是洛阳到兖州的中转站。第二,我能以低于官窑的成本给他稳定供应建材和营寨物料,这里的窑可以在两个月内扩产到能满足千人规模部队营建的需求。第三,我不要官职,不要赏赐,只要一个名义上的认可——让我在他的后勤体系里有一个正式的名分,让他知道,在颍川有这么一个人,随时可以响应他的后勤需求。还有,带两块最好的青砖去。”
陈平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砖?”
“砖。上回大雨后我留了两块用来做强度对比的样品砖,没有任何瑕疵,比市面上所有官窑烧的都好。让他亲眼看看我们的东西。空口说白话没人信,手里有东西,分量就不一样。”
陈平把那卷图纸小心地卷起来,用麻绳捆好,塞进怀里。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朝陈垣拱了拱手:“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不过兄长,我还是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让别人去?丁六比我能干,许先生比我能说会道。你选我,是因为我是你族弟,信得过?”
陈垣摇了摇头。
“丁六是工地的骨干,他走了,工程进度会受影响。许先生刚来不久,对外面那些官场上的规矩比你在行,但他不是陈家人。”他看着陈平的眼睛,“你是我族弟,你姓陈。你去,代表的是我们陈家。将来如果我们真的要在曹操的体系里有一席之地,我需要一个陈家的人去建立第一层关系。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责任。”
陈平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他说:“兄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见了生人说话都会脸红,连去县里买个东西都不敢讨价还价。现在你坐在这里,分析天下大势,派我去见将军,语气跟聊明天烧几炉砖一样平常。这场病,把你这整个人都变了个样。”
陈垣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过去,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只是淡淡地说:“人死过一次,有些事就想通了。”
陈平没有追问,拍了拍怀里的图纸,说明天天不亮就出发。他走到棚子门口时回头看了陈垣一眼,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能隐约看到他上扬的嘴角。丢下一句“等我消息”,然后钻进了夜色里。1
细节处理得特别用心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