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青苔湿滑黏脚,雾色在支线里浓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能见度不足三米。陆砚牵着苏晚走在最前面,温知夏紧紧跟在二人身后,怀里小心翼翼护着那两封归信,纸张被她捂得微微发暖。身后江野追赶沈聿的动静渐渐被厚重雾气吞没,只剩下断断续续、转瞬消散的呼喊,没有人知道他们能不能在撞上邮差之前拦住失控的沈聿。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后方不断逼近,那些迷失在邮路里的旧考生虚影,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是一团团裹着灰雾的人形轮廓,脚步拖沓,互相推挤,低低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信件……我的信……”
管理员盘踞在苏晚的意识之中,随着追兵靠近,蛊惑声一点点拔高,和胸口黑封里翻涌的执念共振。
“你看,江野自顾不暇,丢下我们了。沈聿迟早会一头撞进邮差怀里,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虚影。到时候,就只剩下你们三个人,要对抗一整队亡魂。”
苏晚胸口的黑封持续发烫,热度已经不再是温和的灼烧,而是像一块烧红的铁片,死死贴在皮肉之上。那些属于黑信原主的破碎记忆碎片不再是一闪而过的残影,开始拼接、缠绕,在她视野边缘编织出完整的幻境。
她眼前的青石板路慢慢扭曲,褪色成另一条熟悉的考场长廊。灯光忽明忽暗,四周站着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考生,他们彼此许诺,要一起集齐线索通关。可最后关头,为了抢夺唯一的逃生信物,所有人撕破了伪装,刀刃相向,哭喊、咒骂、鲜血铺满地面。寄出这封黑信的人,就是被同伴背叛、独自死在长廊里的考生。
“别陷进去。”陆砚察觉到她脚步的滞涩,立刻加重手上的力道,低声唤她,“不要承接他的执念,那是他的遗憾,不是你的。”
可幻境的拉扯力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黑封本就承载着极致的怨恨,再加上管理员在一旁不断推波助澜,无数背叛的画面轮番在苏晚眼前炸开。她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个考生的绝望,那种信任被碾碎、无处可逃的窒息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四肢渐渐僵硬,视线开始发花。
灰雾虚影已经追到了距离他们十余米的位置,一只只惨白、枯瘦的手从白雾里伸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抓挠,指尖划过空气,留下细碎刺耳的嘶鸣。
“前面有房子!”温知夏突然颤声喊了一句。
穿过一道歪斜的枯木拱门,一座破败的老式驿站静静立在支路的尽头。木屋墙体朽烂,木板缝隙里长出杂草,屋顶大半塌陷,裸露着发黑的木梁,驿站门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墨字写着:中途驿站,代收众信。
这里就是存放第三封归信的地方。
“进去。”陆砚当机立断,拉着苏晚快步冲进驿站,温知夏紧随其后,进门之后,陆砚立刻拽过旁边一块腐朽的长木板,斜斜抵在门框上。木板挡不住亡魂太久,但能短暂延缓它们冲进来的速度。
驿站内部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陈旧纸味,地上散落着数不清的破碎信封,有的已经烂成纸浆,踩上去黏糊糊的。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旧木案,案面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无人认领的信件,层层叠叠堆成小山。木案的最正中,单独放着一个没有上锁的木匣,匣口敞开,淡淡的、干净的微光从匣子里漫出来,没有一丝怨毒的黑气。
第三封归信,就在木匣之中。
但当三人靠近木匣,一层薄薄的白雾从案上成堆的信件里升腾而起,一行行文字缓缓浮现在空气里,是驿站专属的考验。
【驿站收纳无数未寄出的信,每一封信都藏着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考验:你是否愿意倾听别人的遗憾,而不被这份沉重拖入深渊?
一旦共情过载,你将永远留在驿站,成为替亡魂看管信件的守驿人。】
管理员在苏晚脑海里疯狂大笑,声音尖锐:“机会来了,苏晚。黑封的幻境已经快要吞掉你,只要你在这里共情沦陷,你就会留下来,不用再被邮差追杀,不用再承受无休止的猜忌和痛苦。留下来,和这些迷途的人一起,永远守着信件,不好吗?”
苏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黑封幻境里的背叛画面还在不断冲击她的理智。她看着木案上堆积如山的信件,仿佛能听见每一封信纸背后藏着的哽咽、道歉、来不及说的告别。无数细碎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钻进她的耳朵,争夺她的注意力,想要把她拉入无尽的悲伤之中。
“不要全盘接纳。”陆砚站在她身侧,目光沉稳,“倾听,不代表要把别人的苦难全部背在自己身上。守住边界,才是这道题的答案。”
温知夏抱着怀里两封归信,紧张地攥紧衣角,小声开口:“我……我很怕听见这些故事,我会忍不住难过,我很容易被情绪带着走。这一次,该谁来回答?”
雾气中的文字再次变换,指向了此刻被黑封执念缠绕最深的苏晚。
【由执念缠身之人作答。】
所有视线落在苏晚身上。门外,虚影们不断撞击门板,腐朽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裂痕正在一点点蔓延,支撑不了多久。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眩晕,直面漫天亡魂的低语,缓慢而清晰地开口:
“我愿意倾听你们的遗憾,我明白你们的痛苦。但这些遗憾属于你们,我不能替你们承受,我不会被这份沉重拖入深渊。”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屋嘈杂的低语骤然一滞。那些试图缠绕她的悲恸雾气,在碰到她的意识边界时,缓缓退开,不再强行侵入。木匣里的微光骤然明亮,一张米黄色的归信信纸,缓缓浮起,飘到苏晚面前。
【归信(3/6)已获取。】
苏晚伸手接住信纸,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笺纸的那一瞬,胸口的黑封猛地爆发了最后的反扑。幻境彻底铺开,那个死去考生的幻象直直站在她面前,浑身沾满暗红污渍,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朝她伸出手:“你和他们一样,你也会背叛同伴,你也会丢下我。”
“不是的。”苏晚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住三封归信,意识在清醒和沉沦之间拉扯。
管理员抓住幻境爆发的空隙,化作一道漆黑的虚影,直接从苏晚的意识深处钻出来,实体化的黑影扑向一旁毫无防备的温知夏。它的目标不是苏晚,是温知夏手里的归信!
“小心!”陆砚反应极快,一步跨上前,手臂横挡在温知夏身前,指尖凝起一层淡淡的微光,撞上黑影。
一声刺耳的尖啸炸开,黑影被微光击退,缩回到驿站的阴影之中,重新钻回苏晚的神魂里,不甘心地蛰伏起来。它没法直接脱离苏晚太久,刚刚的偷袭,已经是它能做到的极限。
就在这时,门框上的木板“咔嚓”一声断裂。
灰雾人影争先恐后挤进门内,惨白的手伸向三人。
“不能在这里久留。”陆砚迅速扫视驿站后方,看见木屋后墙有一道破损的后门,连通着更深的林间邮路,“走后门!”
苏晚把三封归信稳妥叠好收好,跟着陆砚转身往后门奔跑,温知夏紧跟在后面。穿过破破烂烂的后门,外面是一片被浓雾包裹的枯树林,林间同样铺着青石板小径,弯弯曲曲向山林深处延伸。
刚冲出驿站,身后驿站里传来亡魂沉闷的嘶吼,它们追了出来,但是似乎被驿站的规则束缚,只能在木屋周边徘徊,无法踏入这片枯林。
暂时摆脱了这批虚影追兵。
可危机并没有消散。
枯林的另一侧,传来了熟悉的打斗声。是江野。他追上了沈聿,但是沈聿已经彻底被黑封蛊惑吞噬,完全失去理智,正疯狂地和江野缠斗。而在他们不远处,那道佝偻的身影静静站在树影之间,牛皮邮包垂在身侧,帽檐下的黑暗牢牢锁定苏晚的方向。
邮差,已经在这里等着她了。
沈聿一边和江野扭打,一边朝着邮差的方向嘶吼,像是在寻求解脱。
“给我信!我要信!我要离开这里!”
江野的胳膊已经被沈聿抓出几道血痕,呼吸粗重,竭力压制着对方,看见枯林里走出来的苏晚三人,脸色一变:“你们拿到第三封归信了?快往后退,邮差早就守在这里了!”
邮差缓缓抬起枯青的手掌,黑雾在掌心盘旋翻涌,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窒息的压迫感笼罩整片枯林。
管理员在苏晚脑海里悠悠开口,带着看好戏的语调:
“三封归信到手,还差一半。苏晚,你现在,一边是要杀你的邮差,一边是失控的队友,还有我藏在你神魂里随时可以偷袭。你打算怎么拿到剩下的三封归信呢?”
浓雾在枯树枝桠之间缠绕,枯枝交错,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手。剩下三封归信,散落在枯林深处,藏在三座孤立的邮亭之中,每一座邮亭,都有属于它的、更加残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