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失忆15
周二清晨的天光淡得像一层薄纱,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落在床沿。
沈聿醒得很早,生物钟常年雷打不动,就算前一晚睡得不算安稳,到点也自动睁开眼。身侧的人还贴着他,陆知衍的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聿僵着半边身子,不敢随意挪动。昨夜同床而眠的陌生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松口留下来一起睡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陆知衍怕黑,又刚受过伤,失忆之后缺乏安全感,自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惶恐不安。
纯粹是好心,是照顾,没有别的。沈聿反复在心底确认一遍,浅蜜糖色的瞳仁一片澄澈,迟钝得抓不住心底那点莫名发烫的悸动。
陆知衍其实早就醒了。
他没有睁开眼,鼻尖嗅着沈聿身上干净的皂香,感受着胳膊下温热的重量,胸腔里翻涌着满足又酸涩的情绪。这几天偷来的朝夕相伴快要结束,沈聿今天就要回归工作,一想到接下来漫长的白天只能独自等待,他骨子里的偏执就隐隐作祟。
可他不能露馅。
他只能继续扮演这个懵懂、依赖他的人。
“醒了?”沈聿察觉到怀里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先起来做早餐,吃完我要去公司。”
陆知衍这才缓缓掀开眼睫,浅灰色的眸子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气,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声音软软黏人:“能不能不走……”
这句话轻飘飘的,听起来只是失忆者本能的不舍。
沈聿的心瞬间软了,抬手犹豫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无奈:“不行呀,项目拖太久了,甲方那边要催。我已经延后很多事情了,再不去说不过去。”
他起身下床,拉开衣柜找通勤的衬衫。陆知衍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沉,安静得过分。
沈聿快手快脚洗漱完毕,扎进厨房。早餐做得简单,蒸蛋、温热的牛奶,还有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他把餐盘摆在餐桌上,又从药盒里挑出陆知衍早上要吃的药,连同温水一起放好,一条条叮嘱。
“记得按时吃药,中午别点重油重辣的外卖,我收藏里那几家清淡的你随便选。要是头晕、伤口疼,第一时间打我电话,不要硬扛。”
他絮絮叨叨,像个细心过头的监护人。
陆知衍乖乖坐着听,小口吃蒸蛋,时不时抬眼望他,轻轻“嗯”一声。临到沈聿拿上钥匙准备出门的时候,陆知衍快步跟上来,伸手攥住他的袖口,力道不大,却不肯松开。
“晚上会早点回来吗?”
“尽量。”沈聿顿了顿,老实回答,“图纸堆了一堆,说不准会不会加班。”
陆知衍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委屈又乖巧的模样:“那我等你。不管多晚,我都等你回来。”
沈聿被他看得心头微微一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能笨拙地应下:“好,我尽量早点。家里门锁我已经调好了,你不要随便开门。”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咔嗒一声合上,公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才温顺的外壳缓缓从陆知衍身上褪下。他站在玄关,望着紧闭的门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浅灰色瞳孔里的温顺被浓重的阴郁取代。
空荡荡的屋子,每一处都残留着沈聿的气息。餐桌、沙发、床上,全是这三天朝夕相处留下的痕迹。
他慢慢走回客厅,坐到昨天一起工作的那张餐桌旁。数位板摆在原位,旁边还放着沈聿落下的一支黑色绘图笔。陆知衍拿起那支笔,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笔身。
他记得这支笔。
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互不相让、处处较劲的时候,一次设计竞赛,沈聿弄丢了这支趁手的笔,急得团团转。是他捡到了,却故意藏起来,看着沈聿焦躁半天,最后才漫不经心地丢回去,还不忘冷嘲热讽几句。
那时针锋相对,唇枪舌剑,谁都不肯先低头。
谁能想到,时隔这么久,他要靠着一场自编自导的失忆骗局,才能这样名正言顺地留住这个人。
陆知衍垂眸,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出一道又一道深黑的线条,线条扭曲缠绕,像他捆住自己,也捆住沈聿的执念。
他打开插画接单的后台,有客户在催稿,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他却没有心思落笔。心神全都飘到了沈聿身上,一遍遍猜想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到公司,是不是正在对着图纸埋头修改,会不会偶尔想起家里还有一个等着他的人。
另一边,沈聿坐在办公室里。
桌面堆满图纸,电脑上是密密麻麻的标注,同事过来对接方案,甲方的消息不断弹出。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干活,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公寓。
他会忽然想起陆知衍刚刚委屈的眼神,想起他黏在自己胳膊上温热的触感,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犹豫半天,发过去一句:【有没有不舒服?】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牵挂一个人了?
沈聿挠了挠头,把这一切归结为责任心。毕竟是自己接过来照顾的人,对方还失忆脆弱,多关心两句理所应当。他完全没有往别的地方深究,迟钝的思维自动屏蔽所有越界的情绪。
手机很快弹出回复,是陆知衍发来的,简简单单几个字:【我没事,一直在乖乖等你。】
后面跟着一个软软的小猫表情。
沈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唇角不自觉往上扬了一点,又飞快压下去,假装若无其事,转头继续和图纸较劲。
白天的时间过得缓慢难熬。
陆知衍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盯着进出小区的人影,一遍一遍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中途沈聿抽空给他发了两条消息,告诉他正在开会,午饭简单吃了两口。
每一条消息,陆知衍都看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妥帖收好。回复永远温顺懂事,从不纠缠,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股占有欲正在疯狂发酵。
他不能催,不能闹,不能露出破绽。
一旦沈聿察觉到不对劲,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傍晚来临,天色慢慢沉下来。沈聿还是没能按时下班,临时来了紧急修改意见,甲方要求今晚就调整好立面图。他一边改图,一边时不时看手机,心里隐隐惦记家里等着他的陆知衍,还抽空发消息跟他道歉,说可能要晚一点。
【没关系,我等你。】陆知衍回得很快。
公寓里,灯光早早亮起。陆知衍热好了沈聿临走前备好的小菜,温在保温罩里。他坐在沙发上,手边又放了那枚老旧的游戏光盘。
夜色越来越浓,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他安静地坐着,耐心等待。温顺的表象之下,暗流无声翻涌。他知道骗局不会永远稳固,江叙看得明白,很多细碎的破绽只要沈聿愿意细想,其实一戳就破。
可他赌沈聿的迟钝,赌沈聿的心软,赌这份一点点滋生出来、连沈聿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在意。
门锁终于传来轻微转动的声响。
陆知衍眼底的阴郁瞬间收敛,转瞬换上那副柔软又期待的模样,起身迎上去,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你回来啦。”
沈聿推开门,身上带着外面晚风的凉意,看见迎过来的人,疲惫的眉眼柔和下来。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心甘情愿踏进这张精心织好的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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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