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黄家驹就醒了,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弹起来,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那件白衬衫昨晚洗了,他半夜起来确认了三遍干没干,又用搪瓷缸装了热水熨了两遍领子。
裤子挑了三条,最后选了一条深灰色的,因为显得腿长。头发洗了吹,吹了又洗,总觉得哪个角度不够好。他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的脸研究了一刻钟,忽然觉得鼻梁不够挺,又觉得眼睛不够大,最后连脚都审视了一遍,恨不得把指甲盖都打磨上光。
黄家强被他哥翻箱倒柜的动静吵得根本睡不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顶着鸡窝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黄家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哥,你要不要抹点粉?”家强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黄家驹居然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嫌弃地看了家强一眼:“你懂什么,自然最重要。”
出门前,黄家驹去花店挑了一束花。花店阿姐认识他,笑着问:“送女仔啊?”黄家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挑了一束白玫瑰,又觉得太素,加了两枝雏菊,抱着花走了。
到约定的地方时,夕颜已经站在那儿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比平时多了一分柔和。黄家驹远远看见她,心跳就开始加速,等到走近了,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裂开一个不要钱的笑。“夕夕,对不起,我来晚了。”
夕颜正低头嗅着花店门口飘来的香气,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来。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光,耳尖那颗红痣像是点在白瓷上的朱砂。她看着黄家驹怀里那束花,笑了一下:“我也刚到没多久。”
黄家驹把花递过去,夕颜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黄家驹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花了一早上折腾的这身行头,值了。
接下来的一天,黄家驹像个上了发条的导游,带着夕颜满香港跑。先去美术馆,黄家驹站在一幅抽象画前面,煞有介事地评点:“这幅画用色大胆,线条流畅,表达了对自由的渴望。”夕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幅画,说:“这画的是个鸡蛋吧。”黄家驹凑近一看,画签上确实写着《蛋》。他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鸡蛋也是自由的。”夕颜被他逗笑了。
从小吃街逛到游戏厅,黄家驹给夕颜买了一串鱼蛋、一碗碗仔翅、一份鸡蛋仔,自己只吃了一串鱼蛋。夕颜问他怎么不吃,他说“看你吃就饱了”。夕颜翻了个白眼,把鸡蛋仔掰了一半塞到他手里。
游戏厅里,黄家驹在街机上大显身手,赛车游戏赢了一整条街的人,最后连老板都过来围观。夕颜站在旁边,嘴角一直没压下来过。等到天快黑了,两个人从游戏厅出来,夕颜站在路灯下,手里抱着那个丑萌丑萌的玩偶,仰头看着黄家驹。
“谢谢你,黄家驹,我很开心。”她把手里那个小玩偶递过去,“这个我觉得和你很像,给你。”
黄家驹接过来一看,是个戴着眼镜的呆狗狗玩偶,眼睛圆圆的,嘴巴歪着,耳朵一只竖一只耷拉。他看了两秒,故作认真地皱起眉头:“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吗?”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夕颜,“那你……”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夕颜的耳尖慢慢染上绯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红得透亮。夕颜被他盯得恼了,一把把玩偶抢回来作势要打他:“黄家驹,你再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黄家驹立刻双手合十,弯下腰,做出一副求饶的样子:“大小姐,原谅狗狗吧,汪汪……”
夕颜看着他那副卑躬屈膝的傻样,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黄家驹直起身,看着她笑,觉得整条街的灯都暗了,只有她在发光。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趁夕颜还在笑,他拉起她的手就走。
夕颜的手被他攥着,没有挣开。他的手心很热,有点潮,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很快。他拉着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栋旧楼,上了楼梯,在三楼停下来。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夕颜先进。
房间不大,四面墙上贴着隔音棉,墙角堆着谱架和效果器,一把旧吉他靠在椅子上,地上铺着一块磨得起毛的地毯。空气里有木头和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汗味,是黄家驹的味道。
“这是我练吉他的房间,”黄家驹靠在门框上,声音比平时轻,“也是我理想的开始。”
夕颜走进去,手指拂过那把旧吉他的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她转过身来看着黄家驹:“你的梦想是什么?”
黄家驹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看着夕颜站在他的小房间里,站在他所有梦想开始的地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打造一支像披头士那样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香港摇滚乐队。”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夕颜点了点头,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之前听你们的音乐,能给人带来共鸣。你们一定可以的。”她顿了顿,又说,“外面的人是嫉妒你们,连曲子都是抄的,能作曲的肯定是遭人嫉妒。”
黄家驹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她说的那些话,他其实都懂,可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住了。
他忽然想逗她一下,于是做出一副低落的样子,低下头,肩膀微微塌着,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夕颜愣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黄家驹趁机往前一倾,双臂一收,把夕颜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夕颜僵了一瞬。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擂鼓一样,又重又快。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从上面传来,闷闷的:“你真的认为,我能做好吗?”
夕颜没有推开他。她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回抱了他。“你肯定能行,”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胸口传出来,有些模糊,“等你拿奖的时候,就狠狠打他们的脸。”
黄家驹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进夕颜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他闭上眼,嘴角在夕颜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勾起来。他仔细地嗅着怀里人的气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他想把怀里的人抱一辈子,不分开。
门忽然被推开了。
黄家强、叶世荣、黄贯中三个人挤在门口,一个叠一个,眼睛瞪得溜圆。空气凝固了一秒。黄家驹睁开眼,和门口三个人六目相对。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门外传来压低了却异常清晰的对话。叶世荣:“家驹的速度够快的啊!”黄贯中:“只要脸皮够厚,什么做不到。”黄家强:“我是不是要有嫂子了?”
黄家驹松开夕颜,转身一把拉开门,瞪着门口那三个来不及跑的人,咬牙切齿地说:“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
黄家强从叶世荣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看着他哥:“哥,我是不是要有嫂子了?”
夕颜站在黄家驹身后,脸已经红透了。她整了整被压乱的头发,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时间不早了,我回家了。”
黄家驹连忙转身跟上她:“我送你。”
黄家强在后面喊:“哥,今晚还回来吗?”
黄家驹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弟弟当场灭口。夕颜的步子更快了,低着头就往楼梯口走。黄家驹三两步追上去,走到她旁边,胳膊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进香港夜晚的街道里。
身后,那间小房间的灯还亮着。黄贯中站在门口,看着楼梯口消失的两个背影,悠悠地说了一句:“完了,黄伯伯这次是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