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芦苇湾,晨露微凉,江水静流。
你在一场绵长无边的黑暗里,终于缓缓睁眼。
眼皮重得像是压了寒霜,视线朦胧涣散,耳边是轻轻的摇橹声、风声、芦苇簌簌声,陌生得让人心慌。
“醒了!姑娘醒了!”
老妇人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连忙扶你坐起身,垫上软枕。
渔翁也快步进来,脸上积压多日的凝重终于松了几分。
你微微眨眼,看着眼前陌生的茅屋、陌生的两人,眼底一片空茫。
喉咙干涩发疼,你轻声开口,音色虚弱沙哑:
……这里是哪里。

老妇人为你递来温水,温柔安抚:

好孩子,别怕。这里是下游芦苇渡,前两天你漂在江上,是我们老两口把你救回来的。你昏睡整整四天四夜,可算熬过来了。
救回来的。
你蹙眉,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左肩的伤口。
伤势已经被仔细上药包扎,痛感减弱,可脑海里空空荡荡。
没有画面。
没有记忆。
没有过往。
你茫然看向他们:
我……是谁?我叫什么?

一句话,让二老瞬间怔住。
老妇人瞳孔微缩,轻声试探:

姑娘,你不记得自己名字了?不记得家人、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你轻轻摇头,眼底干净得近乎残忍。
什么都不记得。

前尘尽失。
江水刺骨的寒、船边混乱的厮杀、那一刀刺来的光影、你奋力推开的那个人……
尽数被流水冲刷干净,从你的世间彻底抹去。
你不记得河蛮。
不记得乌篷船。
不记得颜南星。
更不记得——江心白。
渔翁沉声道:

看来是落水伤了头、高热损了神智,把过往都忘干净了。
老妇人心疼替你拢好衣襟:

没关系,忘了就忘了。从前若是平安顺遂,怎会满身刀伤漂落江水?忘了也好,免得带着苦痛活着。
你安静坐着,指尖微微发颤。
明明身子活着,可心里空空落落,像是丢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心口隐隐发疼。
从此。
世上再无河蛮药医颜汐。
这芦苇渡多了一名无姓无名、无牵无挂、忘了前尘的陌生姑娘。
场景切换
同一时刻。
河蛮江畔,阴雨绵绵。
江面水雾凄冷,哀乐低低盘旋。
南星一身素白,跪在江边灵位前,双目红肿,声音嘶哑。
灵牌上简简单单写着——【爱妹颜汐之位。】
迦耶立在一旁,面色沉痛。
南霁风静养未愈,依旧派人前来吊唁。
姚乾书站在雨里,看着灵位,低声劝:

“小姐,雨大,起身吧。三日已过,该入棺下葬了。”
南星指尖死死攥着白布,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我还没有好好和她道别……她从来都是护着我、陪着我,最后却为一场与我们无关的局,丢了性命。

是我对不起她。
雨丝凛冽,落在江心白肩头。
他一身墨色长衫,数日之间,清瘦得脱了形。
眼底是死寂的荒芜,往日清冷温润的气质,尽数被沉痛磨碎。
他立在灵前,一动不动,静静看着那方冰冷牌位。
所有人都已接受你离世。
所有人都准备送你入土为安。
唯独他。
自始至终,不曾跪拜,不曾落泪,不曾承认。
姚乾书低声:

大人,所有人都确认尸骨无误,该下葬了。
江心白嗓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石:
不是她。

短短三字,固执、孤绝、近乎疯魔。

大人……
我说。【他抬眼,眼底一片漆黑】那具尸骨,不是颜汐。

无人懂他的执念。
无人信他的直觉。
世人凭身形、凭刀伤、凭衣物判生死。
唯有他,凭气息、凭心念、凭独属于你的那一缕草木清香,辨真假。
你的气息干净、温柔、沉静、独一无二。
那滩江边长眠的枯骨,空空荡荡,半分神似也无。
可他找不到你。
一丝踪迹也无。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世人,为一个还活着的你,立灵、守丧、办葬礼、封棺入土。
江心白垂眸,看着灵牌上你的名字,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枷锁。
你到底在哪里。

若你活着……为何不回来。

他不知。
此刻的你,隔着百里江水,隔着一场失忆,
已经【再也不会回来找他。】
前尘爱恨、救命之恩、默默牵挂、隐忍心动——
你全部忘尽。
他困在满盘皆输的悔恨里,日日悼念亡人。
而你,在另一方天地,清零重来,岁岁平安,再无他踪。
生死未隔。
却是【此生最彻底的离别。】
【第十三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