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一场冷雨下了三天,老巷的青石板泡得发滑,檐下的铜铃被雨浇得发沉,连声响都闷了几分。风子正蹲在柜台后头擦樟木匣子,指尖刚触到陈砚当年当的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质突然泛起点点微热——这是这半块玉搁在铺子里十年,头一次有动静。他正愣神的功夫,棉帘突然被人撞开,湿冷的风裹着个浑身是水的姑娘冲了进来。是苏晚。她头发滴着水,白色连衣裙上沾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脸白得像纸,看见风子的瞬间腿一软差点栽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巷口……巷口垃圾桶旁边有个人,他、他不动了……”风子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他冲过去扶苏晚,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就听见巷口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没半分钟,几个穿警服的人已经站在了当铺门口。死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警方核实身份的时候,风子站在警戒线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上个月刚放出来的老赖周虎,当年卷走陈砚他们工地工程款的就是他,出狱之后天天在老巷附近晃悠,前几天还堵过放学的陈晚,要抢她的玉佩换酒钱。“初步判断是后脑遭钝器击打致死,死亡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前。”小民警举着记录本跟带队的张队汇报,“目击者说,案发前后只有这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去过巷口垃圾桶那边。”苏晚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攥着风子的胳膊一个劲摇头:“我没有!我就是去扔垃圾,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我碰都没碰他……”周虎的老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指着苏晚的鼻子骂:“就是你!前几天我们家老周就是跟你哥起了冲突,你们怀恨在心,故意杀了他!警察同志,你看她衣服上还有血,这就是证据!”风子把苏晚护在身后,眉头拧得死紧。他认出苏晚裙子上的污渍不是血,是昨天他给她买的草莓圣代,她下午出门的时候还攥在手里,说要去给陈晚送。可他刚要开口,就看见张队的目光落在了他脚边——半块沾了泥的砖头,上面还带着新鲜的血迹,刚好扔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下。“麻烦两位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张队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当铺我们要暂时查封,所有物品都要取证。”苏晚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哭,风子坐在她旁边,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慌。他抬头看了一眼当铺的方向,檐下的铜铃明明没刮风,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得像蚊鸣的脆响。柜台的窗户缝里,好像有个穿米白色旗袍的影子晃了一下,待他再仔细看时,又只剩被雨打湿的玻璃,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审讯室的冷白灯亮得晃眼,刺得人眼球发疼。风子坐在硬塑料椅上,指尖还残留着樟木匣子的粗糙纹路,对面的警察“啪”地把砖头检测报告拍在桌上,震得桌面的笔滚到了边缘:“砖头上有你的指纹,死者后脑的伤口和砖头完全吻合,死者指甲里还检出了你外套的纤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砖头是我昨天修门的时候用的,上面有我指纹很正常。”风子的声音很稳,“周虎昨天来当铺闹事,抢我柜台上的糖,跟我拉扯过,指甲里有我衣服纤维也不奇怪。”“那案发时你在哪?有谁能证明?”“我在铺子里擦铜镜。”风子抬眼看他,“你们可以调巷口的监控,我从下午两点到四点半,都没出过当铺的门。”监控调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巷口的摄像头清清楚楚拍着,下午三点半到四点,风子确实一直在柜台后面坐着,连头都没抬过。而苏晚出现在巷口的时候,周虎已经倒在地上了,她站在原地愣了两分钟,就转头往当铺跑,根本没靠近过周虎的尸体。“不对啊——”小民警皱着眉翻记录,指尖点在纸页上发出轻响,“那带血的砖头怎么会刚好扔在你当铺门口?还有,我们查了周虎的通话记录,他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打了三分多钟,他找你干嘛?”风子垂着眼,鸦羽似的睫毛遮了眸底的情绪,过了几秒才抬眼,声音稳得像没波的井水:“他要当自己的十年寿命,换五十万还赌债。我没答应。”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揣了一路的那半块玉佩,刚才在警车上还温温地发着热,此刻突然像浸了冰窖,冷得他指尖一麻——像有个站在他旁边许久的人,此刻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对面的警察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刚要开口说他胡扯,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进来的民警手里捏着新打印的检测报告,脸色古怪得像见了鬼:“张队!不对!死者的真正死因是突发心梗,后脑的伤是倒地的时候磕的,和砖头的痕迹根本对不上!还有他贴身口袋里揣了个封得死死的信封,里面是当年工地卷走的工程款欠条,还有陈砚他们那批工人的工资单,最下面夹了张字条,写着要去派出所自首的话!”所有人都懵了。风子听见这话,轻轻松了口气——他早上看见周虎在当铺门口晃悠,没赶他,给他塞了个热包子,说当年的账该还的总得还,你要是真进去了,你家老太太我帮你照看着。苏晚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风子牵着她的手往老巷走,远远就看见当铺门口站着个穿米白色旗袍的女人,正蹲在台阶上擦那半块带血的砖头。看见他们过来,女人直起身笑了笑,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风子手里,转身就不见了。风子打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泛黄的糖纸,是当年苏晚最喜欢的橘子糖的包装。旁边还夹着张纸条,是沈知言的字,写得周周正正:“周虎上周查出晚期癌症,本来就没几天活头,临死前想把欠的债清了,自己摔的,跟你们没关系。”回到铺子里的时候,风子看见樟木匣子被人打开了,陈砚的那半块玉佩上面,沾着点新鲜的茉莉香。苏晚趴在柜台上吃橘子糖,突然指着铜镜叫他:“哥你看!”风子转过头,铜镜里映着沈知言的脸,旁边站着穿旗袍的苏晚,两个人正笑着往这边看,旁边还蹲了个穿蓑衣的老人,手里举着半捆艾草,胡子白得发亮。他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镜面,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翻出刚才沈知言递来的信封。那张泛黄的橘子糖糖纸背面,还印着一行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的小字,是他十几岁时帮陈砚抄工资单的笔迹:“知言的半块玉在周虎手里。”
风子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当年沈知言去世时,半块陪葬的玉佩就没了踪影,陈砚找了十年都没找到,所有人都以为是下葬时被摸金的人偷了,原来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周虎手里。
十年前那场浇得人睁不开眼的暴雨忽然劈头盖脸砸了回来:那年工地出了事故,周虎卷了三百多万工程款连夜跑了。陈砚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医院太平间守着刚走的沈知言,连未婚妻的后事都没来得及料理完,揣着自己那半块定亲玉佩就追了出去。进山的路本来就陡,雨下得连路牌都冲歪了,追出去的第三天天晴,救援队只在山坳里找到了他被冲烂的藏蓝色外套,领口还沾着知言最喜欢的茉莉香,人却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工地的工友凑钱给他办了衣冠冢,风子带着当时才七岁的苏晚守了三天灵,把那半块没送出去的玉佩当进了自己开的小当铺,一放就是整整十年。
风子猛地攥紧口袋里正发着温的半块玉,所有碎片忽然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上了:周虎后脑的伤确实是摔的,可他口袋里的欠条、自首的字条,甚至刚才出现在门口的“沈知言”,全是陈砚安排的。他昨天修门时丢的那块砖头,也是陈砚趁他去给苏晚买圣代的功夫,偷偷沾了鸡血扔在台阶下的——他就是要故意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当铺来,再顺理成章拿出真正的死因证据,彻底堵死周虎家人讹诈的可能。
风子猛地转过头往巷口望,老槐树后面站着个穿藏蓝色外套的男人,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看见他看过来,男人抬了抬手,露出手背上和陈砚一模一样的烧伤疤,没多停留,转身就融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原来他没死。
当年他在山里被采药的老人救了,醒来的时候周虎早就没了踪影。他怕周虎没死心回来报复风子和苏晚,也怕自己“死人”的身份给剩下的人招麻烦,索性隐姓埋名,找了周虎整整十年,直到上个月才堵到刚出狱的人。他知道周虎查出了晚期癌症没几天活头,又怕对方临死前还要拿当年的事讹当铺一笔,这才一步步布了这个局,等周虎油尽灯枯这天,把所有欠的债都清干净,也把所有的脏水和麻烦,全拦在了当铺外面。风子笑了笑,伸手把铜镜擦得更亮了些。窗外的月亮刚好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檐下的铜铃上,风一吹,叮铃哐啷的响,和沈掌柜在的时候,一 模 一 样!1
内容很吸引人,不够看,蹲蹲后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