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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死神:荒原以西(夜碎)

ooc预警 四枫院夜一×碎蜂

  【春天来到北方,总要经过一段漫长的犹豫。它不曾一下子驱散所有寒冷,只是把雪水留在石墙边,把新芽藏进枯枝里,再趁着某个晴朗的午后,让风从荒原深处带来一点陌生的暖意。人们起初并不在意,直到某天推开窗,才发现冬天已经走远了。】

三月中旬,埃尔德郡终于有了几分春日的模样。

荒原上的雪只剩下零星几处,藏在山坡背阴的沟壑里,颜色不再洁白,而是被泥土与风霜染成了浅灰。溪水比冬日宽阔了些,融雪从高处汇入河道,水声沿着石岸一路向下,惊动了冬眠后迟迟不肯露面的鸟雀。远处的石楠仍是暗褐色的,但低矮的草丛已经泛青,风掠过时,整片荒原像是有了极轻微的起伏。

阿尔诺庄园的花园里,园丁们开始修剪冬季留下的枯枝。石阶边的苔藓湿润而柔软,玫瑰丛下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苦的气息。温室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雾,几盆早春的花已经有了花苞。庄园的马场也渐渐热闹起来,马厩的门白日里常常敞着,马匹被牵到草地上晒太阳,鬃毛在风里轻轻摆动。

北方的春天并不热闹,却有一种耐心。

它像一个迟到的客人,不急着脱下身上的冬衣,只先坐在门边,等屋子里的人慢慢认出它来。

而在庄园之外,另一场春日的来客,正沿着南方的道路启程。

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

夜一刚从书房出来,便听见管家向她通报,有一位来自南方的年轻先生已经抵达庄园,正在会客厅等候。

她脚步微顿。

管家补充道:“是格兰特家族的继承人,夫人此前提到过的那位。”

夜一看了一眼窗外。

“母亲知道了吗?”

“夫人已经在会客厅了。”

“我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回房换了一件衣服。深紫色长发被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肩侧。她选了一件墨绿色的日间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饰,外面披了件深色外套。

她并不打算让这场会面显得失礼,也不准备刻意表现出热络。

会客厅里,阿尔诺夫人正与来客交谈。

那位年轻继承人名叫埃德蒙·格兰特,年纪与夜一相仿,举止得体,谈吐温和。他出身南方一个颇有声望的家族,父亲经营着几处庄园与矿业,家族近年又开始资助地方学校与公共图书馆。

夜一进门时,他起身向她行礼。

“四枫院小姐,久仰。”

“格兰特先生,欢迎来到阿尔诺庄园。”

夜一在母亲身旁坐下,礼貌地回应他的问候。

起初的话题围绕着天气、旅途与南方的生活展开。格兰特先生谈起南方的春天,说那里的树木比北方早发芽许多,河岸边的花也开得更早。阿尔诺夫人听得很愉快,偶尔向夜一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夜一却只是在听。

直到格兰特先生提起南方学院,她才稍稍认真起来。

“听说您在那里学习土地制度与乡村教育?”他问。

“是的。”

“我父亲也曾资助过几所乡村学校。不过,家族里对这件事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有人认为,教育是一项长久的事业;也有人觉得,投入太多钱财,未必能在短期内看到成果。”

夜一放下茶杯。

“倘若只看短期,许多值得做的事情都不会开始。”

格兰特先生微微一笑。

“我很赞同。”

他们谈起学院里的课程,又谈到地方学校的经费来源。格兰特先生显然做过一些功课,提出的问题并不浅薄。夜一也没有敷衍,认真回答了其中几处。

阿尔诺夫人看着两人的谈话,神情颇为满意。

“你们倒有不少共同话题。”她说。

夜一没有接话,只将茶杯重新放回托盘。

格兰特先生似乎察觉到她并不喜欢被这样评价,便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听说庄园附近有一片很好的荒原。若天气合适,我倒想去看看。”

“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夜一说,“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

“那您为什么喜欢?”

夜一想了想。

“因为它不需要取悦任何人。”

格兰特先生笑了。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回答。”

会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临走前,格兰特先生向阿尔诺夫人道谢,又向夜一表示,希望晚宴上还能有机会继续谈论学校的事情。

夜一礼貌地点头。

“当然。”

送走客人后,阿尔诺夫人留在会客厅,没有立即离开。

“你觉得他怎么样?”

夜一看着窗外的马车驶出庄园。

“谈吐不错,也很有自己的见解。”

“那就好。”

“母亲。”

阿尔诺夫人抬起眼睛。

夜一的语气仍然温和。

“您不必因为他来自南方,就以为我一定会对他产生兴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阿尔诺夫人放下茶杯。

“我只是希望你多认识一些合适的人。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夜一。家族也不能永远由你随心所欲。”

“我知道。”

“那么,你至少应该认真考虑。”

夜一没有反驳。

她望向窗外那片刚刚露出新绿的草地,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会考虑,但我希望您也能允许我自己判断。”

阿尔诺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激烈,却像一扇半掩的门,门后已经有了风声。

同一日,蜂家宅邸也迎来了一位客人。

来访的是碎蜂的一位远亲,随她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姓莱斯特的年轻贵族。

碎蜂事先并不知道这次拜访的真正用意。

她只在午后收到管家的通报,说远亲希望与她谈谈家族事务。于是她换上深灰色长裙,披了件浅褐色短外套,来到会客厅。

那位远亲年纪已长,言语间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莱斯特先生则坐在一旁,举止温文,衣着整洁,谈吐并不令人不快。

寒暄过后,远亲终于提到了正题。

“碎蜂,你也知道,蜂家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若能有一门合适的婚事,对家族往后的经营会有不少帮助。”

碎蜂的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缘。

“家里的事,我一直在尽力处理。”

“我知道你很能干。”远亲说,“可有些事情,单凭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莱斯特先生的家族在附近有几处产业,若两家能够结为亲家,许多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莱斯特先生似乎有些局促。

“夫人不必急着回答。今日只是拜访,若您愿意,我们可以先认识彼此。”

碎蜂抬起眼睛。

“多谢您的体谅。”

她没有表现出失礼,也没有刻意冷淡。她与对方谈了些家族土地与地方学校的事情,发现莱斯特先生对这些事务并不陌生,只是比起具体的经营,更关心两家若有往来,能否共同扩大在郡内的影响。

远亲对这场谈话显然很满意。

碎蜂却始终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答复。

客人离开后,她独自坐在会客厅里。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石墙上,停了一会儿,又振翅飞走。

她想起夜一曾经说过的话。

你的生活,至少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碎蜂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下来的茶。

她并不认为婚姻只是一件可以凭喜恶决定的事。蜂家的土地、佃户、家族的声誉,都不是能够轻易放下的东西。可她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一生当作一份契约,交到别人手里,以换取一时的安稳。

她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家族最不愿意留给她的东西。

几日后,夜一收到了一封来自南方的信。

信是格兰特先生寄来的。

信中没有过分亲近的措辞,只谈到他们上次讨论过的乡村教育问题。他寄来一份南方某地的学校调查报告,认为其中几种筹款方式或许可以用于埃尔德郡。

夜一读完,发现其中确有几处值得参考。

她将报告放在书桌上,准备稍后整理,却在信封里发现另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您愿意,晚宴之后,我很乐意陪您参观学院附近的旧图书馆。

夜一看了片刻,将纸条放回信封。

她并不讨厌格兰特先生。

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交谈对象。可她无法从那封信里生出更多的期待。那份礼貌的邀请像一条铺得平整的道路,通往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合适的方向。

她却不想走上去。

她提笔给对方回信,感谢他寄来的调查报告,并表示图书馆的提议可以留待日后再议。

写完,她将信交给管家。

随后,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关于埃尔德郡地方史的书,翻到夹着纸签的那一页。

那是她与碎蜂曾经讨论过的旧路。

夜一看着地图上细细的线条,忽然很想知道碎蜂是否已经找到了后续的租约。

她拿起信纸。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太久。

碎蜂收到夜一来信时,正坐在书房里整理花园的账目。

信中提到,夜一近日收到了一份南方的学校调查报告,其中有几种办法值得参考。她还问起蜂家的花园,想知道风信子是否已经栽种,鸢尾的花坛有没有按原先的规划整理好。

末尾写道:

我今日经过温室,发现那几株鸢尾已经有了花苞。等它们开花时,我想你大概会比园丁更高兴。

碎蜂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她取来信纸,先回答了花园的事,又提到自己近日收到一位远亲的拜访,对方希望她考虑一门婚事。

写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想告诉夜一,自己并不愿意仓促决定,也想问问夜一那边是否仍有家族安排。可她不想让这封信变成一场沉重的谈话,更不愿意将所有尚未想清楚的事情都交给夜一回答。

最后,她只写:

家里近来有些事情需要商量,不过我会慢慢处理。您不必为此担心。

她将信封好,交给管家。

写完信后,碎蜂重新看向窗外。

花园里,园丁正在整理那条弧形小路。新铺的石子还没有完全压实,几只麻雀落在路边,低头啄食泥土间的小虫。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应该为将来的某一天做些准备。

不是为了谁,也不是为了逃离某个地方。

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当别人问起她想过怎样的生活时,她能够从容地说出自己的答案。

晚宴前一周,阿尔诺庄园开始忙碌起来。

管家与厨师核对菜单,女仆们整理银器和水晶杯,花房送来一批新鲜的白玫瑰与浅紫色风信子。宴会厅的长桌已经擦拭干净,窗帘也换成了更轻薄的浅金色织物。

夜一被母亲叫去试晚宴礼服。

那是一件深酒红色的长裙,腰线收得利落,袖口以细密的黑色刺绣装饰,肩部覆着一层轻薄的纱。裙摆并不繁复,却足够庄重。阿尔诺夫人认为这个颜色适合夜一,也符合家族晚宴的身份。

夜一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

“很好看。”母亲说。

“是很漂亮。”

“你不喜欢?”

“我没有说不喜欢。”

阿尔诺夫人替她整理肩上的衣料。

“晚宴那天,格兰特先生也会来。你们可以再谈谈。”

夜一看着镜中的自己。

“母亲,我会礼貌待客。”

“我希望你能认真一些。”

夜一没有回答。

她知道母亲想要什么,也知道这场宴会不会只是一场普通的聚会。

可她仍旧想起另一件事。

碎蜂会穿什么颜色的礼裙?

她是否会觉得宴会厅太吵?若有人问起蜂家的婚事,她又会怎样回答?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绕了一圈,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蜂家宅邸里,碎蜂也收到了晚宴前的最后一封确认函。

她将邀请函放在桌上,随后打开衣柜,挑选那晚要穿的礼服。

她选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与袖口以黑色细线绣着简洁的花纹,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缎带。裙子的颜色沉静,不会过分惹眼,却也不显得寒酸。

女仆替她整理衣裙时,忍不住说道:

“这件很衬您的气色。”

碎蜂点点头。

“就穿这件吧。”

她没有再提那位莱斯特先生,也没有告诉家里自己是否愿意继续见面。

只是临睡前,她将夜一寄来的信重新读了一遍。

信纸已经被她折得十分平整。

她读到温室里的鸢尾,读到那条旧路,也读到夜一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问候。

她想起两人曾经约定春天去看海。

如今海边的风应该已经不那么冷了。

若晚宴结束得早,或许她们可以找一个晴朗的日子出发。

碎蜂将信收好,熄灭床头的灯。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动新生的枝叶。

春天已经来了。

而她们都将第一次,在彼此之外的目光里,面对那些被家族安排好的道路。

只是这一回,她们至少知道,自己并不愿意轻易放弃选择的权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