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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听白,魔起呈喻

呈心予泠

白泠儿追上去,跟在他后头走了好一段,两人都没说话。宴听白步子快,她得小跑着才跟得上,跑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委屈劲上来了,干脆也不追了,慢下来落在后头,闷着头踢石子。

前头那道月白身影走了十几步,也慢下来了。

白泠儿低着头没看见,一脚踢飞了块小石头,石头骨碌碌滚到前头那双脚边上。宴听白停下,回头看她,脸上那点方才的冷意已经淡了,可也没多少热乎气,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她:“磨蹭什么。”

“你走那么快,我腿短跟不上。”白泠儿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到底还是快走几步跟上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你方才说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呀。什么叫我跟谁都这样,我哪跟谁都这样了。”

宴听白偏头看了她一眼,没答。

“我领你回家,那是因为你帮我背了竹篓,还陪我采药。”白泠儿掰着手指头数着,“我跟茶楼拼桌,是因为你先冲我笑的,我总不能瞪人家吧。我跟那狐狸打招呼,那是因为它就是只狐狸呀,狐狸又不吃人。”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些,“我对谁好了,我就是话多了点,话多又不是不对。”

宴听白听她掰扯完,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白泠儿仰着脸看他,还带着点气鼓鼓的劲。

“白泠儿,你觉着我为什么跟你要回魂草?”

白泠儿愣了一下:“你不是收药材的吗?”

“收药材的缺这一篓回魂草?”他看着她,“我上回在林子里碰见你,你在那分药,一样一样给我讲什么配什么,什么克什么。你讲得头头是道,我站那听了半天,你连头都没抬。”

白泠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你拿石头丢我,丢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宴听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你带我去你那小屋,把蘑菇床都指给我看,还挖出自己埋的果子酒来跟我喝。你喝多了趴桌上嘟囔,说那人要是追来你就不跑了,说完又把脸埋起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还在?”

白泠儿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

她想起那天在茶楼,这人从二楼下来拼桌,问她叫什么名字,说自己叫宴听白。她想起他一路跟着她采药,问东问西,问她鹿灵族怎么找伴侣,问她鹿角什么说法,问她血狱那个人凶不凶。她想起那天夜里在蘑菇床边,他摸着她的脸说什么人都往家里带,那语气、那眼神,她当时只觉得凶,现在回头一想……

“你……”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圆了,“你、你不会……”

宴听白看着她瞪圆的眼睛,没躲没闪,也没否认。

白泠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指着他鼻子,手指头直哆嗦:“你那天在茶楼,你、你叫什么来着,宴听白,宴听白。”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忽然瞪大了眼,“宴听白!我那天睡着隐隐约约听到你问我这名字里头有没有假字!我回去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来!我以为那是梦。”

“宴听白。”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念。”

白泠儿嘴唇动了动,倒着念了一遍:“白听宴……”她又念了一遍,整个人僵住了,眼睛越瞪越大,“白、白听宴……听白……你、你你你……”

“听白。”他看着她,“你那天在茶楼说,这名字跟你挺配的。我当时就想,这丫头怎么这么迟钝。”

白泠儿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白,来来回回变了好几遭,最后猛地捂住脸蹲了下去,声音闷在掌心里,又急又羞:“你、你你你,你骗了我这么久!你天天跟我走一块,问这问那,我什么都跟你说了!我还跟你说那个人凶得很、下手重、不会照顾人,我还说……我还说……”

她想起自己说过什么,把脸往膝盖里一埋,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说他要是追来我就不跑了。”

宴听白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捂着脸的手拨开一只,让她露出半张通红的脸来:“你说的那些,我都记着了。”

白泠儿抬起头,从指头缝里看他,鹿角光晕红得都快冒烟了:“那你、那你那天晚上摸我脸,说我跟谁都这样……”

“我吃醋了,”他答得坦然,“你什么人都往家领,我看了不痛快。”

白泠儿蹲在那,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臊,憋了半天,把另一只手也放下来,红着脸瞪他:“那你也不能骗我呀!你顶着别人的脸跟我说话,问我伴侣怎么找,还问鹿角变不变,你、你套我话!”

“不套你话,你能说那么多?”他伸手,把她蹲歪了的身子扶正,“你自己算算,从茶楼到这,你跟我说了多少话,哪句是假的。”

白泠儿想了想,竟想不出哪句是假的,她说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连他要是追来我就不跑了这种话都秃噜出去了。她越想越觉得亏得慌,拿拳头捶了他肩膀一下:“你这个人太坏了!”

宴听白没躲,任她捶了一下,然后抓住她手腕:“捶完了?捶完了起来,药还没采完。”

白泠儿被他拽起来,脸还红着,鹿角光晕还乱颤,站在那跺了跺脚:“你、你以后不准再骗我了!”

“不骗了。”他松开她手腕,把竹篓往她怀里一塞,“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往后碰见生人。”他把竹篓带子往她手里顺了顺,“先看我一眼,我点头你再往家领。”

话音落下,宴听白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白泠儿还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那层光从月白衫子上漫开,像薄雾被风吹散,轮廓跟着模糊了一瞬。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线条变了。眉骨抬高了,眉尾斜飞入鬓,原本温润的下颌线条收紧了几分,显出凌厉的棱角来。瞳色从清润的墨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沉成暗红,像被血浸透的琉璃珠子,日光落进去,折出一点冷冽的光。玉簪嗒地一声散开,乌黑长发滑下来,垂到腰际,粗韧如墨玉碾成的丝,风一吹,扫过她鼻尖,带着一股寒潭似的凉意。

白泠儿整个人都傻了,蹲在那仰着头,嘴微微张着,鹿角光晕先是定了一瞬,随即像被谁拿针戳了一下,慌慌张张地乱颤起来。

“你、你……”她指着他,手指头抖得跟风里的鹿角光晕似的,“你、你真是……”

司呈喻垂眼看她,散落的长发被林间风掀起几缕,露出冷白面容和那双暗红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她那张又惊又傻的小脸。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弯得极浅,像是很享受她这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白泠儿脑子里嗡了一下,猛地想起这些天自己跟宴听白说过的那些话,什么他凶得很,什么下手没轻没重,什么连剥栗子都不会,什么他要是追来我就不跑了……她越想脸越红,红得快滴血,一把捂住自己的嘴,闷声道:“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呀!”

司呈喻伸手把她捂嘴的手拨下来,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语气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调子,可从这副冷厉的面容里说出来,就多了股说不出的意味:“走了,采药。”

白泠儿被他拽起来,脸还烧着,跟在他后头走了一段,怎么走怎么别扭。可走着走着,山风一吹,药草香气漫上来,她到底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没一会儿就忘了方才那点羞,又开始扒拉着路边的草丛念叨:“你瞧,这个叶子带银纹的就是回魂草,根别挖断了,得顺着土刨。”

司呈喻跟在她身后,变回原本的模样后步子都比方才沉了些,可听着她絮絮叨叨,倒也没催。

拐过一片坡地,前头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两声,钻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灵兽来,圆滚滚的,毛色灰白,耳朵跟两片小扇子似的扇来扇去,蹲在石头边上歪着头看风景。

白泠儿眼睛唰地又亮了。

“哎呀!”她把竹篓往地上一搁,蹲下身去,冲那小灵兽笑得眉眼弯弯,“你这个小东西,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呀,迷路了?你这耳朵长得可真有意思,跟两把小扇子似的,好好玩,我摸摸。”

那小灵兽也不怕生,蹦了两下跳到她手边,蹭了蹭她指尖。白泠儿乐得不行,回头冲司呈喻招手:“你快来看!这只好小好可爱,它耳朵还会动,摸着好软,我好喜欢,把它带回家养着。”

话没说完,眼前一暗。

司呈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面前,快得连风声都没带起来,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她仰起脸,刚想开口,后脑勺被一只大手稳稳扣住了,掌心贴在她后脑上,指节微微收拢,把她整个人固定在那。

“司——”

他没让她说完。

低头,吻下来。

嘴唇贴上来的一瞬,白泠儿脑子里所有念头啪地全断了。那触感又凉又沉,初时只是贴着,唇瓣碾着唇瓣,像是在试探,又像是笃定她躲不开。他的唇比看上去的要软,可力道一点也不含糊,压得她微微往后仰,后脑勺却被那只大手扣得纹丝不动。

白泠儿眼睛瞪得溜圆,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猛地伸手推他胸口,嘴里唔唔地哼着,脑袋拼命往后仰。她两只手撑在他胸膛上使劲往外推,推得他衣料都皱了,可他纹丝没动,只微微睁开眼,垂下来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看得她心口一跳。

他眼底浮着一点很浅的笑意,暗红瞳仁里映着她瞪圆的眼睛和慌得乱闪的鹿角光晕,像是觉得她这副模样很有意思。他唇角往上弯了弯,又合上眼,吻得更深了些。唇齿间多了一点力道,碾着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泠儿推不动,挣不开,往后仰又被他扣着,只能唔唔地哼,声音全被他堵在嘴里,闷闷的。她的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两下,力道越来越小,最后攥着他衣襟不捶了,整个人僵着,鹿角光晕红一阵白一阵,乱得跟打翻了灯似的。

她猛地又睁圆了眼,挣得比方才还厉害,两只手去掰他扣在自己后脑勺上的手腕,嘴里呜呜地抗议。这回他终于松开了些,唇退开半寸,额头却还抵着她的,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在一起,热腾腾地扑在她脸上。

“又怎么了?”他声音有点低,像砂纸磨过,唇上还带着她的温度。

“你、你亲我!”白泠儿气都喘不匀,嘴唇红红的,微微肿着,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嗯。”他答得坦然。

“你……谁准你亲了!”

“没人准。”他低头又贴近了些,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蹭得她睫毛直颤,“我自己想的。”

白泠儿的脸腾地又要烧起来,急得直跺脚:“你、你这个魔头讲不讲道理。”

“不讲。”他答得干脆利落,又把她的脸微微偏了偏,掌心贴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再一次俯下来。

这回她挣得凶,拳头实打实地往他肩上捶了两下。他微微睁开眼,看她急得鹿角光晕都快闪爆了,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唇间溢出一点很轻的气音,像是笑。他侧了侧头,换了个角度,吻得更妥帖了些,唇瓣衔着她的,不紧不慢地碾磨,扣在她后脑的手也松了些力道,指腹在她发间轻轻揉了一下,揉得她后颈一阵发麻。

白泠儿捶着捶着,拳头慢慢松了,攥着他衣襟,从唔唔地挣扎变成了小声的哼唧,鹿角光晕颤巍巍地亮着,乱得不成样子。她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仰着脸,睫毛垂下来遮住半双眼,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索性不挣了,就剩那对鹿角还在一颤一颤地出卖她。

那只灰白的小灵兽还蹲在石头边上,两片小扇子耳朵扇了扇,歪着脑袋看这两个人,看了半天,蹦跶了两下,自己跑没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

白泠儿腿都软了,扶着他胳膊才站稳,脸红得能滴血,嘴唇微微肿着,眼里水汽还没散,抬头瞪他,可瞪得一点力道都没有:“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啊……”

司呈喻低头看着她这副样子,散着的乌黑长发垂下来,扫过她肩头,暗红瞳仁里那点冷意全化开了,只剩一点温温的、笨拙的东西。他抬手,拇指在她被亲得微微泛红的嘴角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得她嘴唇又是一颤。

“下回碰见什么灵兽就往家领,我就亲一回。”

白泠儿一把推开他,退了两步,拿手背狠狠蹭了蹭嘴,蹭得嘴唇都红了,越蹭越觉得不对,脸也越烧越厉害。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指着他,声音又急又羞,“我们鹿灵族不能这样的!”

司呈喻站在原地,散着长发,垂眼看她,只问:“哪样?”

“就、就……”白泠儿跺了跺脚,往后退了一步,“没定情不能亲的!我们族里规矩,没送过东西、没回过礼、没种过树,连手都不能随便碰,你上来就、就……”她说不下去了,拿手背挡着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司呈喻看着她这副又急又臊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那你们族里怎么说的。”

“什么怎么说!”

“没定情不能亲。”他把她方才的话还给她,“那定了情呢?”

白泠儿脸更红了,别开眼去:“定、定了情再说定情的话,哪有一上来就这样的,连个招呼都不打,吓死人了……”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小下去,拿脚尖蹭地上的草,“你都不知道我方才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司呈喻往前迈了一步。白泠儿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指着他:“你别过来!”

他停了。

“你、你站那别动。”白泠儿吸了吸鼻子,缓了两息,才抬头看他,嘴还微微肿着,说话都不利索,“我跟你说正经的,我们鹿灵族真不能这样。送东西、回礼、种树,一步一步来的,一样都不能少。你什么也没送,什么也没回,上来就亲,搁我们族里要被人说的。”

司呈喻站在三步开外,散着长发,暗红瞳仁里那点笑慢慢收回去,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送东西,回礼,种树。”

“对。”

“一步一步来。”

“对。”

他沉默了两息,问:“那先送什么?”

白泠儿愣了一下:“什么?”

“你方才说的。”他看着她,语气正经得不行,“先送东西,送什么?”

白泠儿脸又红了,别别扭扭地拿手拨了拨头发:“我哪知道你送什么呀,那是你自己想送什么送什么,问我做什么。”

“我送什么你都收?”

“收不收得看你送的对不对,我们族里姑娘可不是什么都收的,你得用心,不能随便路边揪把草就来了。”

司呈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腰,把地上那篓她方才搁下的回魂草拎起来,往她面前一递:“这个。”

白泠儿看着那篓回魂草,又抬头看看他,眼睛瞪圆了:“这、这是你自己采的,还是我教你采的,不算!”

“怎么不算。”他把竹篓往她脚边一搁,“我采的,亲手采的,根没断。”

白泠儿低头看了看那篓草,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一本正经的俊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哪有送草当定情信物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想要!”白泠儿气鼓鼓地一甩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先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