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泠儿是被屋外鸟叫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蘑菇床上爬起来。屋里没人,屋门虚掩着,石桌上干干净净,昨天那些点心包和栗子壳都收拾没了。她走到门口探出脑袋,空地也没人,那块石头上空荡荡的,只剩一小片月光似的浅淡痕迹。
走了啊。
白泠儿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低头拿脚尖蹭了蹭地上的草,嘟囔了一句走也不说一声。
她洗了把脸,揣了两个昨天剩的绿豆酥,想着去林子里溜达一圈,顺便看看前头那片灵草长得怎么样了。林子里头鸟鸣啾啾,她一路走一路跟树上的松鼠打招呼,走得慢悠悠的。
拐过一片矮灌木的时候,她脚步停了。
前头那条林间小道上站着个人,身形高瘦,穿一身长袍,面色青白,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站在树荫底下,整个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抹布。他正背对着她,一手按在一头小灵兽的脑袋上,那头小灵兽四蹄乱蹬,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哀鸣,身上一层淡青色的灵力正顺着那只手往灰袍人身体里淌,跟抽丝似的,一点一点,小灵兽的眼神慢慢散了,最后不动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着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那灰袍人回过头来。
他看见她,青白的面皮动了一下,那双凹陷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她那对冒光的鹿角上停住了,慢慢裂开嘴,露出一个笑来,牙黄森森的:“鹿灵族的?还带灵力光晕?”他松开手里那头小灵兽,转过身来,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小丫头,你这对鹿角,灵力可不少啊。”
白泠儿后脊梁发凉,脑子转得飞快。这人方才抽灵力那一手她看得真切,灵力顺着他的手往外流,跟被人活生生扒皮抽筋似的。她灵力低,跟他硬碰硬,连一合都撑不住。
“那个什么……”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这位前辈,我灵力可低了,你抽也抽不出多少,还不够你费劲的。我认识一个人,他灵力才叫多呢,血狱的魔尊,那灵力多得海了去了,你抽他比抽我划算多了……”
灰袍人笑得更厉害了,往她这边迈了一步:“魔尊?我打不过他。可你这小东西,我随手就捏死了。”
白泠儿扭头就跑。
她撒开腿往林子深处蹿,跑了两步就地一滚化了鹿形,四只蹄子踩得落叶飞溅,鹿角光晕压得低低的,在树影间拼命往前钻。后头那灰袍人不紧不慢地追着,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缩地成寸似的,越逼越近,那股阴冷的气息贴着她的后背扑上来。
白泠儿拐过一棵老槐树,迎面撞上一片开阔地,正要往对面林子里钻,前头却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月白衫子,竹青色的腰带,手里还拎着个装点心的油纸包,站在那儿跟刚散步回来似的。
白泠儿四蹄一软差点栽他跟前,抬头看清那张脸,话都说不利索了:“宴、宴听白!后头有个人,他吸灵力,他追我!”
宴听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眼往她后头看去。
那灰袍人追到近前,看见这边还站着个人,脚步慢了下来,打量了宴听白一眼,嗤笑:“哪来的小白脸,让开,别碍事。”他抬手一抓,一股阴冷的灵力凝成的爪子直冲宴听白。
宴听白把手里那包点心递到白泠儿嘴边,说了句:“叼着。”
小鹿稀里糊涂张嘴叼住了油纸包。
宴听白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用灵力,就是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在那个灵力爪子抓到自己面门之前,一巴掌扇在了灰袍人的脸上。轻飘飘的一巴掌,跟赶苍蝇似的,灰袍人却整个人横飞出去,滚进灌木丛里半天没爬起来。
白泠儿嘴里还叼着那包点心,呆呆地站在原地,四只蹄子忘了放下来。过了两息才想起来自己还是鹿形,就地一滚化回人形,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嘴张得老大,看看灌木丛里那个半天爬不起来的灰袍人,又扭头看看宴听白。
“你……”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你一巴掌……就把他……”
宴听白收回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他方才用哪只手抓的你来着?左手还是右手?”
白泠儿愣愣地指了指灰袍人露在灌木丛外头的那只手。
宴听白哦了一声,走过去,抬脚在那只手上踩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跟踩个石子似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杀猪似的惨叫。他又走回来,从白泠儿手里把那包点心拿回去,打开看了看没压坏,重新塞回她手里。
“吃你的。”他说。
白泠儿低头看了看点心,又抬头看了看他,脑子嗡嗡的。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人许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许是哪个隐世宗门出来的,可她没想过他抬手一巴掌能把一个能吸灵力的邪修扇飞出去老远。
“宴听白,你不是收药材的吗?”
“收药材的不能会打架?”他反问。
“那、那不一样。”白泠儿把点心往怀里一抱,追着他问,“方才那一巴掌,你没用灵力吧?我没看见灵力光,你就这么扇过去了,他就飞了,这正常吗?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宴听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似乎也在琢磨这个事:“大概是……手劲大?”
白泠儿觉得他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她憋了半天,换了个问法:“那你方才为什么不去追他?把他放跑了回头他又去吸别人灵力怎么办?”
宴听白往灌木丛那边看了一眼:“跑不了,我方才踩他那一下,卸了他一条灵脉,没个十天半月聚不起灵力来。他想再害人,得先把自己修回来。”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包点心,拆开油纸,拈了一块绿豆酥出来,递到她嘴边,“吃不吃?”
白泠儿看着那块递到嘴边的绿豆酥,又看了看他那张温温和和的俊俏脸,觉得这个人比那个灰袍人可怕多了。她张嘴把绿豆酥叼走,嚼了两口,“……你这个人,我得重新认识认识。”
白泠儿抱着点心包回了小屋,往石桌边一坐,拆开油纸拈了块绿豆酥,咬了一口,抬头看见宴听白也跟了进来,在她对面那个树桩凳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她嚼着绿豆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回,终于没憋住:“我说真的,你方才那一巴掌,我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我见过能打的,没见过你这么能打的,手都没抬多高,就那么一扇,人就飞了。”她把点心咽下去,比划了一下,“就啪的一下,跟拍蚊子似的。”
宴听白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
“你说你一个收药材的,手劲大成这样。”白泠儿把剩下的半块绿豆酥塞进嘴里,“我头一个遇上这么能打的,是那个人。他一个人打十几族联军,打完了还剩半口气没喘匀呢,就把人家全撵跑了。你这手劲,我看跟他有一拼。”
“哦?”宴听白放下茶碗,语气随意得很呢,“他那么厉害?”
“厉害呀。”白泠儿把点心屑拍了拍手,认真的说,“你没见着,可吓人了。对面十几个族长,乌泱泱一片人,他一个人冲进去,那刀抡起来,整片整片的人往地上倒,跟割麦子似的。打完了刀往地上一插,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他站在那连气都不带喘的,就问人家还骂不骂了。”她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的,“那帮人吓得连旗子都不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宴听白端着茶碗,垂着眼听,唇角弯了弯:“听你这么说,他倒是挺威风。”
“威风是威风。”白泠儿话锋一转,拿手指头戳了戳桌面,“可他那个人吧,威风完了回头一看,我不在,就站那,也不追。”她说到这声音小下去,瘪了瘪嘴,“你说他倒是追一下呀,追一下我兴许就跟回去了呢。”
宴听白把茶碗搁下:“你跑了还指望他追?”
“那怎么了。”白泠儿理直气壮得很,“他平时凶成那样,绑我捆我都不带含糊的,追一下怎么了,追一下能掉块肉啊。”
宴听白没说话,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过了两息,开口:“那他要是追来了,你回不回去?”
白泠儿被他这么一问,反而卡了壳,想了半天,别别扭扭地把脸扭到一边去:“……看情况吧,他要是态度好点,也不是不能商量。”
“怎么算态度好?”
“就,别凶巴巴的呗。”白泠儿掰着手指头,“别一上来就捏我下巴拎我后颈,别动不动就再闹捆起来,说话好好说,别老跟谁欠他钱似的。”她越说越来劲,突然愣住了,狐疑地看了宴听白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宴听白端起茶碗,神色如常:“随便问问,你不是说他凶得很,我看看比我能打的人凶起来什么样。”
白泠儿将信将疑地瞅了他两眼,到底没多想,又接上了:“其实吧,他也不是光凶。他那人就是不会,不是不想。”她说着说着,看了宴听白一眼,“你跟他有点像。”
宴听白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哪像?”
“说不上来。”白泠儿歪着头琢磨,“就是那种,看着挺温和的,其实手上劲儿大得吓人,一巴掌能把人扇飞。他呢,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心里头……”她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宴听白把茶碗搁回桌上,手指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问:“那他要是来找你,你怎么说?”
白泠儿愣了愣,低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不知道呀,反正先把药给他,他炼丹缺回魂草。然后……”她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看他说什么呗,他要是还凶我,我就接着跑,他要是好好说话……”她没说完,把脸往胳膊里一埋。
宴听白看着埋在胳膊里的那个银白脑袋,还有那对微微发红的耳朵尖,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起身把茶碗收了:“行了,下午还去不去采药?你那篓子回魂草不是还没送出去。”
白泠儿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去!怎么不去,多采点,到时候一块儿给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