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杜翠雀站在院子里靠近院门的地方,脸上脖子上都是红疹,而且她的小部分红疹已经有化脓溃烂的迹象,只是没有晚期病人那么严重。
兰香和她相对立。
谭氏扶着林锦岚站在上首正中,大丫鬟扶芳站在身后。
王氏站在左首边,林锦峤和林绣芄站在母亲身旁,他们的大丫鬟南星和素馨等随侍在后。
林绣茹领着铜草站在右首边,知春馆其他婢女婆子站在两侧,努力远离杜翠雀,靠向林家众人。
所有人都盯着杜翠雀,杜翠雀则死死地盯着兰香。

“杜姐姐,你别慌,”

“让茵陈和阿魏送你去大伯母的榕章居,”

“等太医来了,你就会好的。”

“你别担心,我和大太太四妹妹她们一起的。”
林绣芄开始哭,王氏也抹眼泪,谭氏也跟着抹眼泪,林绣茹紧抿着唇,林锦峤同情无奈,林锦岚却已看透一切,目光淡然得近乎冷漠。
林锦岚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这是昨日兰初偷偷给他的,他递给兰香,

“大太太的对牌和印章都在这,此事,兰香你来处置。”

“杜翠雀,把解药交出来。”
杜翠雀故作茫然,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难道就不好奇,你怎么会中毒吗?”

“就算我往日行事不周,惹得姑娘不悦,”

“可如今我已经够可怜了,姑娘何必再捉弄我?”

“你肯定猜到了,是你起先喝的茶有问题,”

“可你知道茶水里的毒是从哪里来的吗?”
杜翠雀沉默,这一点她确实百思不得其解。
“前天晚上,大爷根本没有洗澡就出门了。”

兰初从走廊下缓步走出,脸色略显苍白,她走到兰香身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外面的事已经办妥了。

“给你泡茶的水,就是你给大爷准备的热水,”

“宝盖重新加热冲了茶,甘棠把它奉还给你了!”
宝盖和甘棠听到自己的名字,克制着紧张,点点头,表示就是她们干的!
“你以为大爷在外面已经发病昏迷不醒了,”

“你以为只要坚持一下,自会有人来救你,”

“杜小姐,让你失望了,大爷如今好端端在外面呢!”

“指不准正在料理送你云子和醒骨纱的贵人。”

杜翠雀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们……”
兰香笑了笑,上前一步,

“你好奇我们知道了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一门心思往上走时,压根不会往下看,”

“可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经过我们?”

“我们都看见了!”

“你让铃铛在热水里下毒铜草看见了,你收云子,”

“小莲看见了,你穿醒骨纱的汗衫甘棠看见了。”
杜翠雀表情变换,最终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落下泪来。
林绣芄气得冲出去,挡在杜翠雀面前,盛气凌人地指着兰香和兰初骂,

“杜大哥救过大哥的命,杜姐姐是我们林府的贵客,”

“你们两个下贱丫头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仔细我打烂你们的嘴!”
林绣茹实在忍不住了,

“二姐姐!”

“他们根本不是好人!我看见了岁寒亭下的山洞……”
林绣芄惊慌失措,威胁地瞪着林绣茹,林绣茹第一次没在二姐面前畏缩怯懦地低头,她也瞪着林绣芄,

“你帮杜翠雀?她是你什么人?你想过我们吗?”

“你那样,我和妹妹怎么办?大姐姐怎么办?”
林绣茹眼泪落下,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王氏虽没完全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可也觉得不对了,“三哥儿,把你妹妹带回来。”

“妹妹。”
林锦峤忙过去把林绣芄拉了回来,林绣芄不乐意,可毕竟害怕心虚,林锦峤用了点力,就把人带了回来。
兰香可顾不上她们的官司,径直上前,只盯着杜翠雀,

“你为了营造疫病的假象,都是通过洗澡水下毒,”

“可你察觉我们在怀疑你,你就杀了铃铛。”

“如果我没猜错,你给铃铛的毒下在了吃食里,”

“她毫无戒备地吃了下去。”
兰香一把抓起杜翠雀的手,上面已化脓,

“我依样画葫芦,用你下毒的水泡了茶让你喝下去,”

“你想和大太太耗时间,”

“你耗得起吗?大太太可没有把毒吃下去!”
众人都听傻了,铃铛发病的样子又急又猛,的确和别人不同,虽然纳闷,但也没有多想,竟然是如此吗?

“杜翠雀,你才华过人,心思缜密堪称女中诸葛,”

“如今事已至此,何必狡辨,失了风度?”

“从义救过大哥的命,你交出解药只要大家平安了,”

“我保证林家绝不追究,只当还了你们的救命之恩。”
也不知道林锦岚哪句话打动了杜翠雀,她突然不再哭泣,不再楚楚可怜的样子,骤然变得趾高气扬,面带微笑,

“不错,这不是病!”

“是毒,我下的毒!”
林绣芄惊骇欲绝,王氏和林锦峤,连讨厌杜翠雀的林绣茹也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只有林锦岚,兰初和兰香平静。

“解药,我没有!”

“我可没想到自己会中毒,哪里会特意准备解药?”

“不过,我有解药的方子。”
杜翠雀说话一波三折,玩弄着他人的情绪。
“把解药方子交出来!”


“你把我当什么人?鸡鸣狗盗的宵小之徒?”

“以为给我下毒,就能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为了活命不得不交出解药?许兰初你们看错我了!”

“我既选了这条路就压根不怕,不怕要别人的命,”

“更不怕别人要我的命!”
杜翠雀大笑,欣赏着自己手上的溃烂,

“你们为了解药,”

“怕我像铃铛一样立即死了没敢给我下重药,”

“我再等不及,那个玉蝉也会死在我前头。”

“玉蝉与我无冤无仇,我从没想过杀她,”

“我想杀的是你们!她可是代你们姐妹死的!”
兰香瞪着杜翠雀,兰初心有挂碍,怎可能无忧无怖,面上满是愤怒,杜翠雀笑得越发得意开心。

“秦氏瞧不起我,那就让她带着女儿陪我一起死!”

“就算林锦岐活着又怎样,”

“他害死了母亲和妹妹,这辈子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兰初实在看不懂眼前的女子,
“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什么?”

“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杜翠雀爱怜摸着自己脸上的红疹,

“这些人陪我死,我不亏!”

“许兰香许兰初,你们记住了,是你们毒死了我,”

“他们才拿不到解药的,她们都是你们害死的。”
兰初悲愤欲绝,杜翠雀乐不可支,笑得仰后合,所有人被她的疯狂弄得瞠目结舌,杜翠雀品玩着兰初的悲愤,越发开心。
突然,兰初的神色变了,她笑了,盯着杜翠雀露出不屑鄙夷,
“你错了,是我们救了他们!你能毒死的只有你!”

杜翠雀意识到什么,回头望去,院子大门已经打开,茵陈和阿魏扶着秦氏,后面跟着周姨娘,一行人正过来。
本已发病的秦氏和周姨娘都没有了红疹,显然解毒了。
杜翠雀笑声戛然而止,满面震惊。
秦氏看向众人,“托兰初的福,她替我们阻止毒扩散,今早我们拿到了解药,我和周姨娘中毒轻,吃下去就好了,其他人中毒深,还要些时间休养恢复,但都没有大碍了。”
杜翠雀终于惊失色,

“怎么……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
秦氏这才看向她,“前天夜里,兰初就让南客把你下毒的水送去太医院了,你毒术是刁钻,用了南疆秘技,可这是南都金陵,奇人异士众多,太医院就有从云南府来的太医,都得了你的毒,怎么会配制不出解药?这会子他们正忙着救枫槭院的病人,回头还想和你交流交流。”
杜翠雀知道一败涂地了,却依旧毫不服输,

“麻烦您代我给诸位太医说声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

“没空和他们交流。”
秦氏皱眉,“杜姑娘,自你入府,我待你没有一丝亏欠,就算我不愿你嫁与锦岐做妾,可也在为你四处打听殷实人家,为你谋算一桩好亲事,为何你竟如此恨我们林家?”

“殷实人家?一桩好亲事?”

“让我猜,应该是家中有些田产的耕读之家!”
秦氏没有否认,杜翠雀显然猜对了,

“这样的人家好不容易供出了一个读书人,”

“娶不到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遇到了我,”

“就可以和林府搭上交情,我若嫁过去后,”

“要操持家务,孝敬公婆,生儿育女,体恤妯娌,”

“还要借助自己和林家的关系,帮夫君上下打点,”

“说不定还得把嫁妆贴补出去,辅助夫君步步高升,”

“这就是你认为的好亲事?”
“这哪里不好了?你不想夫君高升做官吗?”秦氏难以理解,其他女人也难以理解。

“我既要荣华富贵,为什么要嫁给这样的人家?”

“我疯了吗?带着嫁妆嫁过去给他们做牛做马……”

“既然终归要嫁人,我就要嫁入豪门世家!”

“你们林府不肯接纳我,自有豪门大户愿意!”
秦氏愤然,“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想要出人头地,荣华富贵,不是错!可你不该走邪门歪道!”

“我倒是请教太太,这世间有什么康庄大道给我走?”

“我学识不输男子,可我是能参加科举考状元呢?”

“还是能参军万户封侯呢?”

“除了嫁人,这世间给我这样的女子还留了什么路?”

“你不就认定把我嫁出去,就是报答我哥的恩吗?”
秦氏被问住了,虽然觉得她说的是邪理,可就是偏被问住了,“嫁人有什么不对了,女人不嫁人,还能做什么?”

“可怜,真是可怜!”
杜翠雀讥讽地冷笑,像看可怜虫一样鄙夷地看着秦氏,似乎都懒得再和她说话。
秦氏感觉荒谬,明明她们赢了,却有一种愤怒无力感,“笑什么,嫁人到底哪里不对了?哪里可怜了?”

“有个女子出生在前朝乱世,十三岁被卖作童养媳,”

“她不堪忍受夫家虐待,私自逃走流落崖州,”

“可她从未自暴自弃,和当地女子学习织布,”

“辛勤养活自己。”
杜翠雀听到这里,流露出不屑,甚至摇头笑了起来。
这种女人,浑浑噩噩,牛马一生。

“年老后,她回到故乡,把织布技术传给其他女子,”

“让她们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先帝登基后,”

“大力推广棉花,当地妇女凭借她传授的技术,”

“织出闻名天下的松江布,官府百姓为她建祠祭祀。”
杜翠雀从震惊到不相信,

“一个女人,能像圣人一样留名青史,香火祭祀?”

“她的名字黄道婆,”

“你也许没听过,可她传下来的松江布你肯定用过,”

“她的神位你肯定也拜过!”
杜翠雀的信念被彻底击碎了,一下子软坐在地,终于像个中毒的人。
秦氏回过神来,“兰香说的对!杜翠雀,你别拿世道不公说事,不公的世道也得堂堂正正做人!你不过是贪得无厌,只想不劳而获!”
看杜翠雀症状越发重,秦氏吩咐,“阿魏,喂她解药,不能让她糊里糊涂死在林府!”
阿魏和一个婆子上前摁住杜翠雀。
杜翠雀慌乱地挣扎抗拒,弄得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我不吃解药,不吃!”

“让我死!”
但依旧被强喂下了解药,杜翠雀双目无神,像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秦氏不再看她一眼,“带出去,交给官府!”
阿魏和婆子毫不客气地拖着杜翠雀离开,杜翠雀凄厉地咒骂,

“许兰香,许兰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院子里鸦雀无声,众人都下意识看向姐妹二人。

“太太,玉蝉姐和小莲她们真的没事了?”
“放心吧,太医及时赶到了,都好好的!”
兰香和兰初灿烂地笑着转身,看向甘棠和宝盖,甘棠和宝盖眼含泪光,也笑得无比灿烂。

“我们也立功了!”
铜草也灿烂地笑,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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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