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夜,夜深人静,知春馆内一片静谧。
兰初睡得很不安稳,甚至表情有些痛苦,突然,她冒着冷汗从噩梦中惊醒。
甘棠听到动静,都顾不上披衣服,赶忙过来查看,“怎么了?伤口吗?”
“做了个噩梦,吓醒了。”

“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那个人砍刀,到处都是血,还有尸体。”

兰初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进臂弯。
她想起卢大郎死前那怨毒的眼神,心中一阵后怕,脸色越发苍白。
甘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白日里见了血,换了谁晚上都要做噩梦,别怕,梦都是反的。”
兰初抬起头,眼神空洞,
“刀架在脖子上时,我真的很害怕也很后悔。”

“如果我没有强出头,就不会碰上这样凶险的事。”

“若我死了,爹妈也活不了,”

“我不但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爹妈,还有师兄……”

说到“师兄”二字,她的声音哽咽了。
甘棠沉默片刻,“有个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但又一直没好意思说,我和你、兰香、小莲不同,你和兰香就不用说了,是父母的心肝宝贝,小莲虽有个哥哥,可她婆她妈都疼她。”
“我是家里的老二,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弟弟,从小妈就偏心哥哥和弟弟,前段日子,我妈在给我哥说亲,家里凑不齐聘礼,我爹妈就想赶紧把我的亲事定下来,用我的聘礼给哥哥做聘礼。”
兰初的心一下就揪住了。
甘棠苦笑一声,“说是定亲,其实就是卖女儿!管他好坏,钱多就行!幸亏人胜日那天,我稀里糊涂跟着你们,竟也立了功,太太赏了十两银子,大爷赏了五两银子,我哥的聘礼一下就够了,我妈才答应不着急给我定亲,兰初,没有你和兰香那日强出头,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就完了!”
甘棠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
兰初心中酸涩,伸手过去,替她擦去泪水。
甘棠握住兰初的手,“兰初,咱们是人下人,若不自个冒着险寻条活路,一辈子都只能做人下人,别说外人,就是在爹妈眼里,都只是用来给儿子换媳妇的……上次你们强出头不仅救了大爷的婚事和林家的声誉,你们还救了我。”
兰初反握住甘棠的手,从噩梦中惊醒的恐惧怕都烟消云散了。
“我陪你一起睡。”甘棠钻进被窝,挨着兰初躺下,“你好好睡,那个坏人要再到梦里吓你,你叫我帮忙,咱们一起啐他一脸。”
“好。”

“咱们堂堂正正活,不怕他这个见不得日头的恶鬼!”

甘棠想起什么,“对了,你刚刚说师兄是谁?你有哥哥吗?”
兰初想起苏砚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不是我哥哥。”

甘棠反应过来,立刻支起胳膊,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他……是你的心上人?”
兰初害羞地把头缩进被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他人怎么样?长得好看吗?家里有几口人?”
兰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三连问弄得脸颊通红,认真想了想,苏砚辞好到她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只能笨拙地说,
“他……很好,反正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好。”

兰初不会撒谎,甘棠听她这般夸,便脑补出一位光风霁月的君子形象,心满意足地躺回榻上,“真想见见你说的这个人。”
“你会见到的。”

“当然会,以后你们成婚,我肯定就见到了。”甘棠打趣。
兰初不理她了,闭上了眼睛,安心入睡。
甘棠看她睡了,头挨向兰初,也很有安全感地闭上了眼。
因为兰初受伤,林锦岐特意吩咐让她不必去跟前伺候,安心养伤。
兰初因此并不知道林锦岐已被押走,直到两日后,她才得知。
春天的花儿开在明媚的阳光下,蝴蝶双双飞,鸟儿成双成对在枝头叫。
兰香、兰初和甘棠坐在屋子外晒太阳说闲话,兰初穿着立领对的衣服,看不到脖子上的伤痕。
“二小姐看着刁蛮,没想到也是个讲情义的,大爷被抓走那日……”甘棠正说着话,忽然看到玉蝉匆匆走来。
玉蝉看到她们又压下脚步,挤出笑来,三人赶忙站起。
玉蝉走近了,看着兰初,“你的伤怎么样了?”
兰初摸了下脖子,
“看着凶险,实际就是皮外伤,如今结了疤,”

“已经完全不疼了。”

玉蝉松了口气,“这就好,你和兰香随我去书房,我有话和你们单独说。”
甘棠留在原地,看她们跟着玉蝉走了
两人随着玉蝉走进内书房,看到桌上放着一盒糕点,玉蝉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她们,两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桂花糕?”

玉蝉点头,“大爷被带走前,和我说他派九皋和南客出去办点事,如果九皋有了结果,就带桂花糕回来。”
“这糕点是传递消息的?”

兰初恍然大悟地看看手中捏着的桂花糕,忙放了回去。
“大爷留了封信,若收到桂花糕我就要尽快把信送给永昌侯。”玉蝉从怀里拿出一封贴身收藏的信。

“大爷让我们……”
“大爷说,这封信不好送,我虽忠心,可胆子没你们大,心思没你们活络,行事没你们果决,让你们帮我一起去送信,务必保证信要送达永昌侯手里。”
兰香神情凝重盯着玉蝉手里的信。
“大爷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事若不成呢?”

玉蝉惨然一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是林家的奴婢,大爷若不好,我们也好不了。”
兰初明白这差事无论如何都不能瞻前顾后,
“都说侯门深似海,我们怎么能见到永昌侯?”

玉蝉把信依旧贴身收好,指向桌上的字,“这是大爷走前写的学,大爷说这是多年前偶遇永昌侯时,永昌侯随口说的一句话。”
兰香凑近细看,

“安能久事笔砚兮定远,天下谁人不识兮渤海。”
玉蝉愁眉苦脸,“我左思右想都没有妥善的办法,如今大爷革职查办,林家和永昌侯府并无交情,大爷和永昌侯也素不往来,就算拿着大爷写的字去永昌侯府求见,永昌侯只怕也不会接见,何况我们三个小丫鬟,不但见不到永昌侯,还要惊动人……”

“我有办法。”
玉蝉惊讶地瞪着兰香。

“事不宜迟,我们要赶去城外,得尽快出发。”
玉蝉不明白,“为什么要赶去城外?永昌侯府就在城南啊!”

“我们不去永昌侯府。”
玉蝉震惊,“不去永昌侯府?我们要去哪里?”
半个时辰后,三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平民装扮,来到金陵城门口。
等她们到时,天色已暮,城外的道路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三人站在路边。
玉蝉忍不住询问,“为什么我们要到城外来?”

“永昌侯是从新江口水师营散值回到侯府,”

“最大可能就是从江东门,入三山门,进入内城,”

“这条道路是江东门到三山门的必经之路。”
“可是……如果侯爷不走这条路呢?”
“只能赌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玉蝉看两人沉稳的样子,原本对大爷所说的话有些不服,只是出于忠心才依言照做,如今却知道大爷说的对。
难怪同样是在赵星棠手下做婢女,她们能保平安,她却被嫁给了傻子。
黄昏,从城外新江口水师营散值归来的永昌侯袁绍辉骑着马,在亲随簇拥下,行往三山门,要入城回府。
因在城外,路上行人很少,一行人速度不慢,偶有百姓看到这个阵仗,都知道是达官贵人,早早依照律令“民让官”退避到一旁。
却在此时,有女子吟唱声传来。
“安能久事笔砚兮定远,
天下谁人不识兮渤海,
安能久事笔砚兮定远,
天下谁人不识兮渤海……”
袁绍辉勒马,循声望去,看到了站在路旁的兰初三人。
玉蝉被对方威严所慑,心中突突,不自觉声音就小了。
兰香和兰初依旧朗声: “安能久事笔砚兮定远,天下谁人不识兮渤海。”
袁绍辉下马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三人恭敬地行礼。
“我们是延龄巷林府的丫鬟,奉主子之命,前来给侯爷送信。”玉蝉拿出信,双手奉上。
袁绍辉没有接,

“林凤台身陷囹圄,若有证据能自证清白,”

“应该是呈与中军都督府。”
说完,他翻身上马,策马要走,玉蝉着急得要上前,立即被凶悍的亲兵拦住,她急得眼泪都要落下。
“侯爷,侯爷……我家大爷不愿呈与中军都督府,定是有原因的……”
袁绍辉听而不闻,眼见着就要走远,兰初知道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必须把他留住。
“袁指挥使!“

袁绍辉听到“袁指挥使”下意识地暗自勒马,世人多称呼他侯爷,只有在军中才以指挥使相称,停下。
兰初松了口气,看向兰香。
兰香上前一步,

“先帝六年,设新江口水师营,置水兵八千,”

“提督江防事务,”

“凡盗贼及卖私盐者悉令巡捕,以防倭寇。”
听到后面的话,袁绍辉不禁调转马头,回身看向兰香。

“袁指挥使乃水师营指挥使,不是审查冤案的三法司,”

“我家大爷给袁指挥使送信,自不是为了请您查案,”

“而是……”

“而是什么?”
兰香心中也没底,因为她哪里知道信里是什么,既然要诈,只能诈到底了,

“而是江防事务。”

“信!”
亲兵从玉蝉手里拿过信,呈给袁绍辉。
袁绍辉展开信看,喜怒未形于色,玉蝉紧张得不行,下意识看兰香,没想兰香到也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样子。
袁绍辉看完信,收入怀中,竟然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要回营。

“回营!”

“把这三个丫鬟抓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释放。”
袁绍辉带着几个骑马的亲兵,快马加鞭,急速赶回新江口营地,剩下没有马的亲兵拿住三人,押着她们也折返营地
玉蝉以为差事办砸了,脸若死灰,“我们是不是害了大爷?”
兰初知道事情办成了,心中大石落地,
“大爷吩咐的事办成了。”

“真的?”玉蝉难以置信看向兰初,见兰初点头,又看向兰香,“你没看过信,怎么知道大爷说的是江防事务?”

“诈他的!”
玉蝉又是一脸受惊。

“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玉蝉却已经被兰香弄得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不该放心,“如果你猜错了,大爷的信里不是说江防事务……”

“也就和眼下一样,我们被抓起来。”
玉蝉被绕得一脸蒙,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偏偏兰香的每句话都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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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看着就入迷了,完全停不下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