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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皇帝的底牌

活阎王和亲记

孤家寡人,破釜沉舟

夜色浸满暖泉冢皇宫,紫宸殿内未燃地龙,寒气四下窜涌,冻得整座大殿如同一口冰窖。

北朔帝王魏衍独坐在御案之后。他未着繁复龙袍,身上只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单衣。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撕碎死寂,他猛地佝偻下脊背,用素帕死死捂住唇。待帕子移开,雪白绫罗之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黑血。

魏衍垂眸望着那团血迹,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近乎寂灭的灰败。

“陛下,暗卫急报。”大太监伏在丹陛之下,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魏衍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嗓音沙哑干涩,像年久失修的风箱:“念。”

“平西亲王持兵部调令入落雁谷,武华郡主领三千重骑封锁谷口。神机营统领卫啸不战而降,两万神机营尽数易主,归入平西亲王掌控。”

殿内一瞬死寂无声。

魏衍没有勃然震怒,也没有摔砸器物。他就静静坐在御座上,像一尊正在风霜里慢慢风化的泥塑。

“两万神机营……朕压箱底的底牌,到头来,反倒成了他们囊中之物。”魏衍低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如同钝锯啃噬骨头,“朕算计半生,容家、太后、郑家,尽数被朕当作棋子驱使。到最后,反倒被两个黄毛小儿,还有这条从冷宫里爬出来的野狗,逼入绝境。”

这便是帝王的归宿吗?

孤家寡人,众叛亲离。他如何甘心。

“传朕密旨。”魏衍骤然抬首,浑浊的眼底炸开濒死野兽一般的阴鸷与疯狂,“调西山大营左翼,即刻拔营,直扑暖泉冢!”

“陛下!那是拱卫京城最后的防线啊!”

“休要多言。另外,”魏衍牙关紧咬,一字一顿,“送信给大梁裴欲。北朔愿割边境三城,请他出兵夹击沈家军。他想要疆土,朕给他!只要能连根拔除沈家,斩断沈昭桀所有依仗!”

“奴才领旨!”

暗卫退去,大殿重归冷清。魏衍扶着案沿,颤巍巍起身,一步步挪到悬挂着北朔疆域图的墙前。

“老七,沈昭桀……”他指尖狠狠戳在图纸上暖泉冢的方位,指甲用力,竟直接抠破了宣纸,“你们以为夺下兵权便是胜券在握?朕就算油尽灯枯,也要拉着你们一同赴死。这北朔江山,纵使碎作齑粉,也绝轮不到你们坐享!”

平西王府,书房之中,气压沉得教人喘不过气。

苏瑾满身风雪撞进门内,来不及行礼拜见:“郡主,殿下!西山大营左翼连夜拔营,正直奔京城而来!另有大长公主密信,陛下递密书给大梁,许诺割让三城,邀裴欲出兵夹击沈家军!”

魏彻凝视案上密报,往日那层温润笑意尽数褪去,面上只剩刺骨冷厉:“这人怕是疯了。连京城外围屏障都不顾,押上全部家底同我们死斗。”

“他不是疯,是自知时日无多,临死也要拉我们垫背。”沈昭桀语声寒凉。

一旦大梁倒戈,沈家三十万边关劲旅便要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地。沈家若是倾覆,沈昭桀留在北朔,便是无根飘萍,再无后盾。

“西山大营与京城防务,交给我。”魏彻目光笃定,看向沈昭桀,“西山大营的粮草,我早已暗中扣下,他们撑不了半月。我即刻去接管城防,他们敢逼近城门,我便叫他们折损在城下。”

“好。”沈昭桀抬手拢紧身上大氅,眉眼锋锐如刀。

“郡主……”魏彻忽然开口唤住她。

二人目光相撞,千言万语尽在对视之中。他没有如从前一般上前相拥,也不曾索要一个吻,只从齿间挤出一句沉甸甸的叮嘱:“带上霍青。务必活着回来。”

“你也保重。”沈昭桀旋身大步踏出书房,玄色披风掠过门槛,在晚风里猎猎翻飞。

通往大梁的官道之上,骏马疾驰,日夜不息。

颠簸的马车里,沈昭桀侧首看向身侧的苏瑾:“裴欲这一回,是铁了心要撕破脸面?”

“大梁朝堂主和派声势大涨,纷纷上书,称沈家功高震主,正好借北朔之手削弱沈家兵权。裴欲虽未曾当场应允盟约,却已经扣下边关供给沈家的粮草,停发半月。大长公主传话说,他在等,等着沈家流血折损,他再出面收拾残局,坐收渔利。”苏瑾眉心紧锁,满心忧色。

沈昭桀牙关一咬,眸底漫开骇人的寒意。

裴欲竟打算以沈家将士的血肉,铺垫他大梁的万世基业?简直是痴心妄想。

“苏瑾,替我传一封密信给母亲。问她,大梁皇室宗亲之中,裴欲还有多少成年的兄弟?这些人,是不是长年受他打压,早就喘不过气?”沈昭桀倚着车壁,阖眼冷笑。

苏瑾心头巨震:“郡主,您的意思是?”

“他懂得借刀杀人,我为何不能帮大梁换一把龙椅上的人?”沈昭桀倏然睁眼,一双凤眸里翻涌着近乎张扬的野心,“既然他这皇位坐得本就不稳,那我便顺手推一把,换一个对沈家俯首听话的君主。沈家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敢动我父亲,我就敢掀翻他大梁的御座。”

马车碾过满地风雪,一路向南,奔赴大梁国都。

而暖泉冢城头,魏彻独立于女墙之上,遥遥眺望远方天际。西山大营扬起的烟尘滚滚而来,在地平线上铺展开。

他抬手抚上腰间那柄沈昭桀留下的短刀,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孤峭的笑。

“传令,神机营出城列阵。把这支叛军,给我围起来,一口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