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殿正殿,那把司法天神的宝座,摆在最高处的台阶上。
玄铁铸的骨架,铺了三层软垫,外罩墨色云纹锦缎,扶手雕着狴犴纹样,威严沉凝。三界之内,没有人敢碰那把椅子。天庭仙官来议事,站都只敢站在殿中,没人敢往台阶上迈一步。梅山六怪跟了杨戬上千年,也只在杨戬特许时才在殿中偏位落座。
那把椅子是司法天神的权柄象征,是三界法度的中心。
心儿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站在正殿门口,歪着脑袋看了看那把高高的椅子。殿中空无一人,杨戬去天庭议事未归,梅山兄弟在外头操练。念安一早去了南天门交接公务,临走前叮嘱她莫乱跑。
她没乱跑。她只是走进了自己想进的殿。
小团子提起裙摆——她身上那件鹅黄小袄是念安让人裁的,袖口绣了云纹,穿在她身上像只圆滚滚的小鸭子。她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踩上台阶,踩到第三级时绊了一下,扶着台阶边沿稳住身子,继续往上。
爬到最高处,她面对那把宝座,伸手推了推椅面。
推不动。太高了。
她退后一步,小脸绷着,像在思考一件极严肃的事。然后她绕到椅子侧面,两只小手扒住扶手,一只脚踩上椅座边缘,使劲往上蹬。小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滑下去,她咬着嘴唇,脚蹬得更用力了,终于翻了上去。
她坐在宝座正中间,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椅子太大了。她整个人陷在软垫里,像一颗被扔进大碗里的小汤圆。
心儿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盘起来,又觉得不舒服,改成歪坐着,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着晃悠。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藻井——画着太极八卦和四象星宿,金碧辉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这把椅子。
硬邦邦的。
她挪了挪屁股。
还是硬。
那三层软垫在她这个小身板底下形同虚设,她太轻了,压不出凹陷。椅面冰凉,透过小袄的布料渗进来,冻得她缩了缩肩膀。
"一点都不舒服。"她自言自语,声音软糯,语气却理直气壮,像在点评一件不合格的物品。
她拍了拍扶手:"真君大人坐这个,腰不疼吗?"
殿中无人应答。她也不指望有人应答。
她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歪在扶手上,下巴搁在狴犴雕纹的脑袋上,两条腿翘着,晃来晃去。这个姿势更舒服一点,至少不用硌屁股。
"太冰冷了。"她嘟囔着,小手在扶手上拍了两下,"木头硬邦邦的,坐久了骨头都要冻僵。"
她甚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椅背上的云纹绣线:"绣工也不行,扎手。"
正说着,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心儿歪在扶手上的身子微微一僵,但没有动。她只是偏过头,看向殿门方向。
杨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康安裕和姚公麟。三人刚从天庭回来,杨戬手里还拿着一卷未看完的公文。
走进殿门的一瞬间,杨戬的脚步停了。
康安裕和姚公麟也停了。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殿中最高的台阶。
那把司法天神的宝座上,窝着一小团鹅黄色的人影。小团子歪坐在扶手上,下巴搁在狴犴雕纹上,两条腿翘着,姿态松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看见他们进来,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没有躲,没有慌,只是歪了歪头,像在说"你们回来啦"。
康安裕倒吸一口凉气。
姚公麟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三界之内,敢坐在司法天神宝座上的,这是头一个。还是个三岁的小团子。
杨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歪在扶手上的小身影,看着她悬空晃悠的小腿,看着她琥珀色眸子里那点坦然而无辜的光。
他应该呵斥的。
那把椅子是司法天神的位子,是三界法度的象征,不是谁都能坐的。哪怕是个孩子,也该有规矩。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心儿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见自己刚才的吐槽。她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软糯的、理直气壮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真君大人,你的椅子太硬了。一点都不舒服。"
杨戬:"……"
康安裕:"……"
姚公麟默默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杨戬沉默了片刻,抬步走上台阶。他没有呵斥,没有把人拎下来,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走到宝座旁边,低头看着歪在扶手上的小团子,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坐够了就下来。"
心儿眨了眨眼:"不要。我还没坐热。"
杨戬:"……"
康安裕捂住了脸。
姚公麟开始认真研究柱子上的花纹。
杨戬垂眸看着她。小团子歪着身子,鹅黄小袄蹭得皱巴巴的,头发上沾了一小片绒絮,大概是爬椅子时蹭上去的。她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坦然得让人无话可说。
"椅子冰冷。"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应该换一把。"
杨戬沉默良久。
他伸手,拂去她发顶的绒絮。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发丝,像怕碰碎了什么。
"本君坐了许久,不觉得冷。"他淡淡道。
心儿撇了撇嘴:"那是你习惯了。习惯不是好事。"
杨戬:"……"
康安裕在后面小声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憋笑。
杨戬回头看了他一眼。康安裕立刻站直,面无表情。
心儿在宝座上换了个姿势,从扶手挪回椅面正中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当然,那个位置对一个三岁团子来说足够坐三个人。她仰头看着杨戬,语气理所当然:
"真君大人,你坐啊。"
杨戬:"……"
他看着那把被她坐得皱巴巴的宝座,看着她拍出来的那个小小的手印,看着她仰着脸等他坐下的样子。
他竟然真的弯下腰,在宝座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坐正中间。他坐在了偏左的位置,给她留了右边大半的椅子。
心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歪着身子,小腿晃悠。她甚至往他那边蹭了蹭,小肩膀靠上他的手臂。
杨戬没有躲。
康安裕和姚公麟对视一眼,双双移开了目光。
三界战神,司法天神,坐在自己的宝座上,旁边窝着一只鹅黄色的小团子。画面诡异得让人不敢细看。
心儿靠了一会儿,又开口:"还是冷的。"
杨戬垂眼看她:"本君方才碰过,不冷。"
"椅子冷,人也冷。"心儿嘟囔,"你身上也冷冰冰的。"
杨戬:"……"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脑袋。发顶有一小撮头发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按了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胡闹。"他说。
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
心儿没反驳。她缩了缩肩膀,把半张脸埋进他的袖口里,闷声道:"胡闹就胡闹。"
杨戬没有把她拎开。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一只小团子霸占了他三界之内无人敢碰的宝座,任由她靠在自己手臂上吐槽椅子太硬,任由她把头发蹭得乱七八糟。
康安裕在后面悄悄扯了扯姚公麟的袖子,低声道:"咱们是不是该退下?"
姚公麟点头,两人轻手轻脚退出了正殿。
殿中安静下来。
心儿靠在杨戬手臂上,没有再说话。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快要睡着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
小团子的呼吸渐渐平稳,小脸埋在他袖口里,只露出半边鼻尖。她攥着他袖口的小手松了,软软地搭在他手腕上。
他本该把她放下来的。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着,任由午后的光从殿门斜射进来,落在她鹅黄的小袄上,落在她翘起的发梢上,落在他自己的玄色衣袍上。
万人敬畏的神位,被她嫌弃冰凉。
而战神只是静静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