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影随栏生
摩擦声贴着钢板,细细密密,顺着护栏钢架一路蔓延过来,像无数细小的虫足在金属背面爬行。
几人齐齐绷紧脊背,没有回头,余光斜斜向后掠去。
护栏投在桥面上的阴影原本只是顺着钢架舒展的规整长条,此刻边缘化开、扭曲,如同浸在水里的墨汁,缓缓向外洇开。
阴影内部没有实体,却生出起伏不定的褶皱,跟着夜风的节奏,一鼓一缩。
是第三条警告里,藏在护栏阴影之下的耳朵。
程夏的感知骤然绷紧,一股冰冷、窥探的意志缠上他们的精神表层,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只是贪婪地捕捉每一丝情绪波动。
它在听,也在看。
“别动,不要刺激它。”林砚只以唇语传递,身体保持半蹲的姿态,依旧躲在桥墩的阴影掩护之后,“不要踩散落在地上的锈屑,不要触碰护栏。”
工人们还在前方忙碌,扳手咬合螺栓的哐当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他们仿佛完全看不见这团异变的阴影,自顾自地拆卸旧护栏,监工来回踱步,时不时低声催促。
幻境里的执念人影,只固守自己当晚的行为轨迹,对潜藏的域外怪物毫无感知。
那团蠕动的阴影沿着护栏底座,一点点横向挪过来,距离他们藏身的桥墩越来越近。
阴影扫过地面散落的锈片时,那些红褐碎屑凭空被吸起,悬浮在黑影内部,转瞬消融不见。
周明远目光快速扫过护栏外侧的河面。方才水面之下那道模糊的轮廓依旧沉在暗流里,安静得诡异,像是在等待桥上这边的动静。
他悄悄抬手,指尖在身侧,用只有同伴能看懂的手势示意:落水点就在这一段护栏的正下方。
凹陷变形的钢板正对着下方湍急水流,就是当年出事的位置。
可还没等他们继续观察,阴影忽然一顿。
方才那个被灼伤指尖的年轻工人,一边擦拭手上的伤口,一边低声跟身旁同伴嘀咕:“我总觉得,这护栏凹进去的地方,像撞了什么……”
话音刚落。
那团阴影猛地剧烈翻涌,原本扁平的黑影向上拔高,沿着护栏钢架向上攀附,笼罩住整段变形护栏的下半截。
低哑的、没有来源的嗡鸣凭空响起,压盖过工人的交谈声。
“不好,它被那句话惊动了。”程夏心头一沉。
监工似乎察觉到空气不对劲,皱起眉头朝着这边阴影处望了一眼。
却只当是光线错觉,没有深究,转头继续呵斥工人加快速度。
幻境里的人只能看见被允许看见的东西。
阴影不再只是窥探,分出几缕细窄的黑丝,贴着桥面,朝着桥墩后方探来。
黑丝掠过水泥地面,凡是触碰到的裂纹,都迅速染上一层暗沉锈色。
陈守义缓缓把重心放低,做好后撤的准备,唇语:“分散后撤,往桥面开阔、灯光能照到的地方退,不要扎堆挤在一处阴影里。”
几人默契地缓缓向后挪步,脚步放得极轻,刻意避开地面锈屑。
黑丝紧随其后,不肯放他们离开。
它依托护栏的阴影而生,只要钢架还在,它就有栖身的根基,离开护栏的范围,黑影的力量会明显衰减。
就在他们刚刚退到桥灯的光晕边缘时,桥下的河面忽然掀起一阵反常的浪涌。
浑浊水花向上翻涌,一道湿漉漉的轮廓撞在护栏外侧钢板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整段护栏微微震颤。
桥上的工人全都停下动作,错愕地望向护栏外侧。
“什么声音?”有人低声发问。
监工脸色瞬间大变,厉声喝止:“别看!继续干活!不要往桥下看!”
他的反应太过反常,不是单纯怕工期延误,是在恐惧水里的东西。
林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视线牢牢锁在撞击点。
凹陷钢板的内侧,漆皮被震得再次翘起,底下露出一小块被反复冲刷、没有完全锈蚀的痕迹,不是锈迹,是褪色的漆印,隐约能看出半个模糊的标记。
线索就在这里,可他们没办法靠近触碰。
黑影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河面动静牵动,骤然加速,一缕黑丝直扑离得最近的程夏。
程夏立刻调动感知,将自身精神向外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
黑丝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冰冷的侵蚀感顺着接触面刺进来,她猛地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半步。
“不能硬扛。”林砚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同时示意其余两人,“往卡车那边撤!卡车车头的灯光是这片幻境里最强的光源,阴影在强光下会被压制!”
四人不再缓慢避让,压低身形,沿着护栏内侧,朝着桥头停放的工程卡车快速移动。
黑影在后方紧追不舍,却在靠近卡车车头大灯照射范围的瞬间,猛地顿住,停在光线边界,剧烈翻滚,不敢踏入白光之中。
它扎根于阴影,强光就是它天然的桎梏。
几人退到卡车车头前方的光亮地带,稍稍喘息。
程夏额角渗出薄汗,刚才那一记冲击,让她的精神域泛起一阵刺痛。
她抬眼回望那段变形护栏,河面之下的轮廓已经重新沉回暗流,不再冲撞护栏,只留下一圈圈扩散开的水纹。
周明远回望那处凹陷点位,用气声极轻地说:“标记藏在凹陷内侧,隔着护栏,我们看不清全貌。”
“而且只要我们靠近护栏,阴影就会发动袭击。”
“还有一个问题。”林砚看向那一堆已经拆下来、堆放在一旁的旧护栏构件。
“这些拆下来的护栏,要被装车运走。”
“幻境会顺着当晚的时间线继续推进,等构件全部装车,痕迹就会被带离大桥,我们再想找到就难了。”
陈守义看向紧闭的卡车驾驶室:“司机在里面吗?会不会还有别的线索留在驾驶室?”
就在这时,远处桥面上,又一道微弱的阴影,顺着护栏钢架,慢慢朝卡车这边蔓延过来。不止一团。
护栏很长,阴影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