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男人蹲下身,语气温和,跟龙傻儿拉起家常。
龙傻儿天生不怯生,不卑不亢,有啥说啥。他一个劲夸龙门山山清水秀,像世外桃源,又使劲吹自家的糯米酒,说是别处寻不到的好酒,连县城酒厂的老师傅尝过,都要夸一句。方圆乡里逢年过节,都认准万家这酒。
他这般卖力吹嘘,心里打的算盘透亮:这人穿得体面,手头宽裕,是个好主顾,要给他留个好印象,往后好多做一笔酒水生意。小小年纪,已经懂造势揽客。
男人听得哈哈大笑,兴致很高。聊了一阵,他摸出一毛钱,买了十一颗水果糖。分出几颗递给身边小姑娘,剩下的全都塞给龙傻儿。
龙傻儿再穷,骨头也是硬的,不肯平白拿陌生人东西。
男人脸色一正,说得诚恳:“不收糖,咱们就不算兄弟。”
“兄弟”两个字,一下戳中龙傻儿。他常在茶馆外面听书,水浒、隋唐的故事听得熟,晓得兄弟是能两肋插刀、患难相护的人。他太盼着有这样一份情义,好有人给他们孤儿寡母撑撑腰,不再受旁人刁难、干部欺压,也盼着有人能带他走出大山,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龙傻儿当即点头收下,嘴硬道:“我是冲兄弟情分才收,我不白拿人家东西。”
生意人那点心思跟着冒出来,主动邀约:“兄弟有空来我屋头耍,我请你喝老酒,吃腊肉山货,日子比大队长家还滋润。”
男人一口应下,转头拉着他进街边馆子,点了三碗担担面。
这是龙傻儿头一回在外面吃带肉哨子的面,香得记了一辈子。往后他身家千万,闯荡商海,想起这碗面,心头依旧发烫。
吃面的时候,男人慢慢说,自己从省城过来走亲戚,看他天天起早贪黑摆摊,小小年纪就会做生意,难得,将来必定有出息。又夸他懂事,小小年纪就帮衬家里,将来是条汉子。
龙傻儿心头一暖,不再满嘴吹嘘。他瞧这人气度谈吐,远不是镇上一般干部能比,便老老实实说了家里的难处:爹走得早,母子俩相依为命,不拼命做点小买卖,连盐巴都买不起,挣钱,就是想让娘少累一点。
男人听得怜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把小姑娘拉到身前:“她叫语焉,是我女儿。你们认成兄妹,往后互相照看,好不好?”
龙傻儿抬眼打量小姑娘,眉眼清秀,比寨里所有娃都好看,当即用力点头:“好!太好了!”
男人眼底藏着压不住的不舍,盯着女儿看了好久,眼眶发红,郑重托付:“傻儿,帮叔叔照看一下妹妹,我去办件急事,很快就回来。”
龙傻儿把小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口应下。说书人讲的信义他记牢了,男子汉一诺千金。
谁都没料到,这一走,这人再也没有露面,像凭空消失了。
日头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摊贩陆续收摊,行人归家,龙傻儿带着语焉,从清早等到黄昏,始终等不到那个男人。
满心欢喜慢慢熬成火气,龙傻儿在心里把那人骂了个遍。白白耗了一天,生意、农活全都耽搁,还自掏腰包给小姑娘买发糕填肚子,亏得没法说。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可水浒里讲的道义刻在心里:答应照看人家,就不能半路丢下,不能亏了自己的良心。
咬咬牙,好人做到底,他带着语焉,往龙门山寨走。
龙母看见儿子领回一个陌生小姑娘,当场吓慌了,又急又气,连声质问:“龙傻儿!你什么时候学会拐娃了?这是谁家的娃娃?她爹娘找不到人,该急成啥样!”
急火上头,她顾不上平日的沉稳,厉声呵斥:“今天不说清楚来历,我就赶你出门,不认你这个儿子!小小年纪不走正道,敢在外头哄骗别家娃儿!”
龙傻儿被娘的样子唬得心慌,英雄气一下子散了,不敢藏半句,把街上偶遇、认兄弟、受托看孩子、男人一去不回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
一旁的小语焉红着眼眶,声音软软地哭:“爸爸骗人,他说很快回来,就再也不回来了。”
娃娃哭得人心头发紧。龙母心肠软,看着可怜的小姑娘,火气一下子散了,只剩心疼。她先安抚好两个娃,答应语焉暂且留下来过夜。
第二天一早,龙母就去找大队长报备这事,随后带着两个孩子进城找人。
一连七天,大街小巷挨个打听,问遍街坊,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个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
来回奔波,半点消息都摸不着,龙母心力交瘁。龙傻儿跑前跑后,满心憋屈。唯独小语焉,安安静静,找不找得到爹,看着都不太往心里去。
夜里,寨子里邻里听说这事,都围到龙家门口看热闹。大伙瞧语焉生得灵气乖巧,嘴上夸几句,跟着就追着问来路。语焉只抿嘴笑,半句身世都不肯说。
几个妇人劝龙母:“你自家日子都难,何必再背这么个拖累?趁早把娃送回镇上,免得往后惹大祸!”
“你都是泥菩萨过江,顾好自己都难,还护外人?”
还有人说得狠心:“干脆丢回街上,自生自灭算了,跟咱们不相干。她当爹的狠心丢下她,也是她的命。”
这些话,小语焉听得明明白白。她眼神一下子冷下来,紧紧靠在龙母怀里,一点不怕。
龙母伸手理顺她乱糟糟的头发,心里疼得慌,摇着头,语气很坚定:“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怎么能说丢就丢?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做不出来。”
她回绝了众人的劝说,等人散了,才柔声跟语焉商量:“娃儿,往后你就当我的干女儿,先住在我们家。哪天找到你爹,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语焉一下扑进她怀里,甜甜喊了一声:“妈妈。”
一声妈妈,落在龙母心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多年以后,谜底才慢慢揭开。语焉长大之后,在隐秘战线执行任务,负伤后被组织安排回龙门山养伤,才说出藏了许久的秘密。
她亲娘,是当年龙母拼死救下的那位地下党同志的直属上级。当年把她寄养在偏远清贫、不起眼的龙门山寨,是她爹和瘸腿书记一起筹划的稳妥安排。早在野郎中上门赠钱、打探家底的时候,组织就摸透了龙家的底细,认定这里隐蔽安全,适合安置孩子。
她本名欧阳语焉,还有一个同胞妹妹欧阳来凤,送到别的城市分开寄养,暗中培养,下落严格保密。
她爹娘,是共和国隐秘战线的特工,常年换身份潜伏,有时扮农民,有时扮工人、读书人,隐姓埋名守护家国。当年夫妻俩深入敌穴,端掉安在重点工程边上的境外特务据点,敌特怀恨报复,她母亲执行任务时,遇上轮胎定时炸弹,壮烈牺牲。
为保住两个女儿,组织层层商议,才把姐妹分开寄养,躲开所有风险。
磨难养出硬骨头,巾帼不输男儿。秘密战线不分男女,一朝领了任务,便以身许国。哪天国家一声召唤,她们就接过父辈的担子,隐入暗处,做守护山河的无名人。
语焉住进龙家还不到七天,流言已经传遍龙门山。
到处都在传:龙傻儿看着憨,心思深得很,小小年纪拐回来一个好看姑娘。谣言越传越难听。
有人私下猜,龙家穷,龙傻儿早打好主意,把姑娘养大,留下来当媳妇传后。
更恶毒的话跟着传开,直接说他是人贩子。
闲话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小姑娘独自上街,龙傻儿悄悄尾随,在巷子里把人打晕拐回家,母子俩还在暗中找买主,打算卖娃牟利。

不必执着于输赢对错,很多事没有标准答案,看淡荣辱,守住本心,远比争一时高低重要。 我们都是世间过客,万般带不走,好好珍惜眼前人、眼前光景,比追逐虚无的名利更实在。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