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争中

（远处传来闷响，像有人在云层里搬桌子。）

“快快快！这里已经失守了！”

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从街上冲过去，边跑边喊。很多人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我也被人群推着跑。

可今天是晴天啊。

天蓝得跟洗过一样，太阳也好好挂在那里。路边面包房的烟囱还在冒烟，说明老板连炉子都没来得及灭。

那为什么大家都在跑？为什么隔壁的玛莎大婶连围裙都没解，就抱着她那只胖猫冲出来了？

“哇——快逃啊！”人群里有人喊。

“席德！别发愣了！”

妈妈的手抓住了我。她的手心全是汗，攥得我有点疼。

“等等！让我先上！我是这个市的市长！”

一个胖胖的叔叔挤到人群前面，帽子都歪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长袍的人，长袍上有暗金色的线，在太阳底下晃眼睛。

“我！看看我！我还有几个孩子，让孩子们先走——”

“我有钱！快点！我可以出钱！”

大家都在往那几个长袍人身边挤。有人被他们手里的光托了起来，脚不沾地，像晾在绳子上的床单一样飘走了。

“哇——妈妈！好厉害！”我扯了扯妈妈的袖子，“我也想学！”

妈妈把我往怀里搂了一下，声音有点抖：“没事的孩子，以后你会学的……不过现在先回家，和爸爸待一块。”

“为什么我们不能跟他们一起呢？”

“这个……”

妈妈没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我抱了起来。

我趴在妈妈肩膀上往后看。那些飘起来的人越飞越远，小得像我撒在窗台上的豆子。而地上还有好多人没飘起来，他们在下面跑，追着那些光。

远处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闷闷的，是脆的，像谁把冬天河面上的冰踩碎了。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有点像铁匠铺里烧红了的铁，又有点像过年时杀鸡的血。

“妈妈，那是什么声音？”

“别看。”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们要回家找爸爸了。”

妈妈跑得很快，风灌进我耳朵里。但我还是听见了后面有人尖叫。我没回头。妈妈说别看，我就把脸埋在她脖子里，数她脖子上的汗珠。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七颗的时候，我们到家了。

爸爸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修道院墙上刷的石灰。他接过我，手比妈妈的还凉。

“快走。”他说。

“可是——”妈妈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小房子，“家里的东西……”

“不要了。”

爸爸抱着我跑的时候，我看见邻居家的伊万爷爷坐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烟斗。他朝我们挥了挥手，笑得跟平常一样。

“去吧去吧，我腿脚慢，不拖累你们年轻人。”

妈妈哭了。爸爸没说话，只是抱我抱得更紧了。

后来，我们没跑多远。

妈妈突然停住了，拽着爸爸的袖子：“不行！老公，我们跑不过他们！”

她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我很少看见妈妈这样。她平时连切洋葱都不皱眉头的。

爸爸也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把我放到地上。他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力气比平时大。

“是啊……只能这样了。”

他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空气里突然亮起来，一圈金色的小颗粒围着我转，像夏天傍晚的萤火虫，但比萤火虫听话，排着队绕圈。

“席德，来玩躲猫猫吧。”爸爸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但愿不会被他们发现。”

他指了指我身边那些金色的小颗粒。

“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只要这个还在，就证明自己没有被发现。”

“那爸爸妈妈，你们呢？”

妈妈蹲下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有点凉。她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对，眼角是往下的。

“我们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呀。”她说，“可是有很多人在找我们呢。”

“很多人？”我回头看了看。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刚才还在跑的那些叔叔阿姨，大部分都不见了。长袍人也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屋顶上飘着一缕烟，还有巷子口翻倒的一辆马车，轮子还在慢慢转。

我没看见“很多人”。

但爸爸已经把我往路边推了。他力气很大，我踉跄了两步。

“快走。数到一百再出来，你数得完的，对吧？”

“数得完！我上次数到两百了！”

“好。那这次也数到一百。”

妈妈突然又说了一句：“席德。”

“嗯？”

“记住，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看了爸爸一眼。爸爸点了下头。

然后他们转身，往反方向跑了。妈妈跑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没再回头。

那些金色的小颗粒还围着我转。

我攥着它们，钻进了一堆晾在墙边的旧麻布后面。麻布上有股灰尘味，还有晒过太阳的味道。我把膝盖抱起来，开始数。

一、二、三……

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

……十七、十八……

巷子口有脚步声跑过去了，很重，不像爸爸妈妈的。

……二十五、二十六……

又跑过去一群人。这次有铁碰铁的声音。

……三十三……

“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我捂住嘴。数到四十的时候，我看见一双靴子停在麻布外面。靴子很大，上面有泥，还有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没有。走！”

靴子走开了。

我继续数。五十一、五十二……

后面的数我数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但数到七十几的时候，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很远很远，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她在喊我的名字。

我差点站起来。但我想起她说的——“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所以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大声数：“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数到一百的时候，外面安静了。

我掀开麻布，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天已经暗了，但面包房的烟囱还在冒烟。

那些金色的小颗粒还在我身边转。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上，不知道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