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颠簸渐渐放缓,可那股源自隧底本源的压迫感,没有半分消散。
灯管断断续续重新亮起,光线忽明忽暗,映在车厢里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方才广播里那句“逐杀开启”,像一根淬了寒的钉子,牢牢钉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站台筛选的过客,而是被卷入一场本源与深渊厮杀的陪葬者。
没有人敢大声喘气,连挪动身体都小心翼翼。
先前那个被从血祭台救下的女生,把头埋在膝盖之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她心里清楚,自己能活下来是侥幸,可这份侥幸,也把她拖进了更恐怖的局面里。若是隧底本源的怒火倾泻而下,不会因为她无辜,就手下留情。
陆桢把撬棍横放在腿上,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车窗和车厢连接处。他走妄境这么久,听过无数传闻,却从来没有听说过“逐杀”这种状态。往常的站台危机尚有规则可循,有条件、有等待的时间,可逐杀不一样,它没有站台边界,没有倒计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难。
“没有站台,就没有缓冲。”陆桢低声自语,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身边的人,“它可以在隧道任何一处动手。”
苏砚辞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座椅扶手。他的神色依旧从容,只是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多了几分审慎。他比车上任何人都清楚隧底本源的手段,当它放弃既定的献祭轮回,转为主动追杀,就不再讲究任何章法。
“它不会直接一上来就动用全部力量。”苏砚辞侧头看向谢清遥,声音压得很低,“本源本身不能轻易摧毁列车,列车是妄境轮回的载体,毁掉它,整条隧道的秩序根基也会跟着崩塌。它会用别的东西来猎你。”
谢清遥垂眸,能清晰感知到溟初的气息紧绷着,屏障稳定地笼罩在他四周。外面的黑暗里,无数细碎的意念在来回游走,像一群嗅到猎物气味的猎手,围着车厢不停盘旋试探。
“猎我的东西,是什么?”谢清遥问。
“隧底万千亡者的残影。”苏砚辞缓缓道,“每一个死在站台献祭、幻境、规则之下的人,他们的执念和怨念不会消散,会沉在黑暗里,慢慢凝成猎影。平时它们只是无意识游荡的暗流,现在被本源唤醒,有了明确的目标。它们没有独立的理智,只听从本源的指令,唯一的任务,就是找到你,拖你入隧底。”
话音刚落,车窗外面的黑暗忽然有了动静。
原本只是模糊流动的黑影,慢慢凝出了人形轮廓。它们紧贴着玻璃,跟着列车同步向前奔跑,一张张贴在窗面上,轮廓扭曲模糊,有的缺了半边身躯,有的五官融成一团,密密麻麻,沿着一整列车窗排开。
车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不敢再往窗外看。
猎影不发出声音,没有嘶吼,没有低语,就安安静静贴着玻璃,用空洞的轮廓死死盯着车厢内部。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源源不断从隧道深处涌出来,汇入追逐的队伍,如同永不枯竭的潮水。
溟初的屏障向外微微扩张了一圈。
凡是靠近车窗、试图穿透进来的猎影,一碰到那层黑暗壁垒,就会像冰雪碰到烈火一样,悄无声息消融。可消融一批,立刻又有新的补上,前赴后继,没有停歇。
“杀不完。”谢清遥看得明白。
猎影是隧底滋生的,只要本源的杀念还在,黑暗就会源源不断孕育出新的影子。溟初可以挡下每一次进攻,却没办法一次性根除源头。长久耗下去,对溟初而言,也是一种持续的消耗。
“没错,杀不完。”苏砚辞点头,“本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它不指望这些猎影一下子伤到你,它要持续消耗护着你的那股力量。深渊的力量再浩瀚,也经不起无休止的拉锯。等到屏障的力量被磨薄,它再出手。”
谢清遥的心沉了沉。
他之前只想着,溟初愿意为他对抗规则,却忽略了这种持久战的隐患。溟初是万古深渊,力量无边,可祂本不该持续在这片妄境里,持续不断地消耗自身去抵挡源源不绝的追杀。
他在心底轻声对溟初说,不必每一个都挡。
可周身的黑暗屏障没有半分松动。
溟初的态度很明确,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危险靠近他,就会被清除。祂不在乎消耗,不在乎拉锯,只要他安稳无恙。
窗外的猎影忽然变了方式。
它们不再一味贴着车窗冲撞,一部分影子脱离追逐的队伍,绕到列车前方,在轨道中央聚拢、交织,凝成一大片厚重的黑影,横亘在隧道前方。
列车没有减速,依旧保持原来的速度向前疾驰。
下一刻,车头直直撞进那片黑影之中。
整列火车猛地剧烈颠簸,车厢里的物品纷纷滚落,哐当作响。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车头的缝隙渗透进来,顺着车厢的铁皮蔓延,想要绕开溟初的屏障,从别的位置偷袭。
陆桢立刻起身,握紧撬棍,警惕地盯着车厢两头的通道。他知道,猎影不一定非要从车窗进来,只要找到屏障覆盖不到的缝隙,它们就会钻进来。
“它们在找漏洞。”陆桢沉声提醒所有人,“守住两头,一旦看见黑影渗进来,立刻喊我。”
几个年轻的幸存者勉强打起精神,互相靠拢,盯着车厢前后的门。他们心里害怕,却也清楚,一旦猎影突破进来,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苏砚辞望着前方重新散开的黑影,语气平静地补充:“猎影还有一个麻烦之处,它们会勾起人心里的遗憾和愧疚。它们熟悉每个亡者生前的执念,若是被它们的意念缠上,人会陷入幻境,自己走出去,踏入黑暗。”
他话音刚落,车厢末尾,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浑身一僵,眼神变得涣散。
他直勾勾盯着车厢后方的黑暗,嘴里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车门方向挪动。
“是我对不起你……我该陪你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心神。
是猎影的意念渗透了进来,没有实体闯入,只用执念蛊惑。
陆桢快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摇晃:“醒醒!别被它骗了!那是幻境!”
男人眼神恍惚,挣扎着想要往前走,力气大得反常。
谢清遥看在眼里,心底微动。溟初的屏障主要护住他,却没办法覆盖全车所有人。其他人没有庇护,很容易被猎影的意念侵蚀。
他没有开口,只是心底的黑暗气息轻轻溢散出一丝,顺着车厢蔓延开,淡淡的威压扫过那名中年男人。
蛊惑他的意念瞬间溃散。
男人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四周,冷汗浸透了后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回想刚刚看到的画面,脸色惨白,后怕得说不出话。
苏砚辞看向谢清遥,眼底多了一层复杂。
“你在分神护着他们。”
“他们本不该被卷进来。”谢清遥说。
“从逐杀开启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和你绑在一起了。”苏砚辞道,“本源不会区分无辜与否,只要在这趟车上,就属于这片战场的一部分。你护得越多,溟初的负担就越重。”
谢清遥沉默。
他明白苏砚辞说的是实话,可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列车继续向前飞驰,窗外的猎影依旧源源不断地追随着。它们一波接着一波,时而聚拢阻挡轨道,时而贴着车窗窥探,时而放出执念幻境蛊惑车厢里的人。溟初的屏障稳稳护住谢清遥,偶尔分出一缕力量,打散快要侵蚀其他人的意念。
这场追逐没有尽头,没有站台停靠,没有休息的机会。
隧底本源藏在无边黑暗深处,冷眼旁观这场消耗。它不急着决战,耐心地一点点磨着深渊的力量。
苏砚辞忽然抬眼,看向隧道深处更遥远的方向。
“前面快到岔道了。”
“岔道?”谢清遥抬眸。
“妄境里很少见的分支隧道。”苏砚辞缓缓解释,“两条路,通往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条是常规路线,继续往妄境深处,站台密集,猎影会越来越多;另一条,是废弃旧轨,很久没有列车驶入,没有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列车会自己选吗?”
“不会。”苏砚辞轻轻摇头,“这一次,选择权,落到你手上。”
话音落下,前方隧道的黑暗里,隐约出现两道分开的通道入口,一左一右,像一张裂开的巨口。
广播沉寂许久,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低吼,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等待猎物抉择的漠然。
【前方岔道。】
【选择左轨,循旧路前行,猎影不绝,追杀持续。】
【选择右轨,驶入废轨,未知无律,一切不在既定轮回之内。】
猎影的追逐没有停下,它们围在岔道入口,分成两批,分别守在两条通道的入口,静静等候。
一边是看得见的危机,源源不断的猎影、持续的消耗,前路可预判,却永无宁日。
一边是全然未知的黑暗,脱离本源预设的轮回,里面藏着机遇,也藏着无法想象的凶险。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落在谢清遥身上。
这趟列车的走向,现在由他决定。
溟初的气息安静地裹着他,没有替他做选择,只是安静等候他的决定。无论他选哪一条路,祂都会陪着他,一同赴往前路。1
节奏把控得特别好,越看越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