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期终至。
广陵满城春色灼灼,碧空万里无云。往日肃穆沉静的江府,今日披红挂彩,朱门悬锦,廊下悬满红灯喜烛,连庭院盛放的花木,都似沾染了满院喜庆暖意。
自清晨破晓开始,江府上下便忙碌不休。侍女捧着大红嫁衣、精致妆奁入内,锦绣流光,珠翠生辉,是江晔早早亲自督办、倾尽广陵江氏体面,为我备下的十里妆嫁。
闺房之内,暖香袅袅。
我端坐镜前,看着铜镜里身着红妆的自己,眉眼舒展,褪去了年少的怯懦惶惑,洗去了半生的漂泊风霜。红妆映面,眉眼温柔又笃定,是我从前从未见过的安稳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锦缎嫁衣的纹路,心底漫上绵长温柔的独白。
从前的江莹,颠沛流离、困于宿命,被困在广陵的高墙、棋局的算计、世人的揣测里苦苦挣扎。她做梦也不敢想,自己能拥有这样坦荡圆满的结局。
世人皆道我此生圆满,得良人相守,得盛世婚仪,得世间最热烈纯粹的偏爱。可只有我自己知晓,我的人生从来不算单一的圆满。
我的结局从来不算坏。
漫漫前路里,司马懿曾以私心护我全程,于黑暗棋局里予我安身之处、教我自保立身,往后岁月绵长,我们亦会羁绊再续,温情相守,终将孕育一双儿女,一温静、一明朗,圆满我一生期许。
可即便预知往后万般温柔,我亦从不遗憾今日的选择。
至少,这场年少心动、情窦初开的纯白月光,这束照亮我灰暗岁月的第一束光,是我亲手挣脱宿命、跨过风雨波折,实实在在、完完整整,凭自己争取过来的。
无人知晓我心底翻涌的跨世思绪,只当我是待嫁的羞怯温婉。
窗外晨光正好,府外喜乐声声渐近,穿透层层庭院,喧闹却不嘈杂,满是盛大欢喜。
江晔立在闺房门外,一身正装,身姿挺拔冷峭,今日褪去了所有官场上的凛冽锋芒,只剩纯粹的兄长温和。他没有推门惊扰,只静静立在廊下,等候迎亲队伍抵达,等候亲手送我出嫁。
半生他误把执念当守护,困住我岁岁年年。如今终于可以坦然放手,送我奔赴属于自己的滚烫人生。
不多时,城外江声浩荡,锣鼓喧天彻破长空。
孙策亲率的迎亲队伍,横渡大江,终抵广陵。
江府正门大开,十里红妆铺遍长街,江东精锐部曲列队护持,旌旗猎猎,喜乐震天。一身大红喜服的孙策,策马行在最前,铠甲换锦袍,凛冽武将气度尽数化作温柔缱绻,眉眼灼灼,越过人山人海,一眼便锁定闺房的方向。
他渡江而来,踏风赴约,只为迎娶他心之所向、此生唯一的心上人。
迎亲仪式循古礼而行,庄重盛大。
闯门、对诗、讨彩、拜礼,往日杀伐沙场的少年将军,今日温柔耐心,一一走完所有繁琐礼数,眉眼间藏不住的欣喜与笃定。
满堂宾客云集,广陵世家、江东重臣齐聚一堂,无人再敢有半分揣测轻慢。
今日的我,是广陵江氏正统嫡女,是孙策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明媒正娶的妻,是风雨归来、终得圆满的幸运人。
所有过往的不堪、揣测、枷锁、流言,都在这场盛大婚仪里,尽数烟消云散。
闺房之内,侍女为我梳尽长发,珠翠绾发,红妆倾城。
“姑娘,郎君来接您了。”
我应声抬眸,镜中女子眉眼明媚,再无半分从前的阴郁怯懦。
是啊,我熬过来了。
熬过广陵的囚笼,熬过里八华的棋局,熬过世人的流言猜忌,熬过半生身不由己的宿命拉扯。
我既得了孙策赤诚热烈、明目张胆的偏爱,守住了年少心动的白月光。
亦预知了往后岁月安稳,得司马懿长久温柔守护,拥一双儿女承欢膝下,岁岁安然。
我的人生,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抉择。
是历经千帆,尽数收获,是风雨过后,双向圆满。
推门而出的刹那,漫天光影落在我身上。
廊下,孙策静静伫立,红衣灼灼,目光温柔得能溺尽春风。他望着我一步步走来,眼底盛着满世星河,唯有我一人清晰明亮。
江晔立于一侧,望着身着红妆的我,眼底彻底释然,轻声落定兄长最后的叮嘱:“此后,岁岁年年,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没有不舍牵绊,唯有成全祝福。
我微微颔首,抬步走向我的良人。
孙策伸手,稳稳握住我的掌心,温热有力,十指紧扣,再不松开。
红毯漫漫,喜乐齐天。
我们并肩转身,行大婚之礼,拜天地山河,拜岁月朝夕,拜彼此余生。
风雨落幕,夙梦终圆。
从前那个卑微漂泊、不敢期许未来的江莹早已死去。
如今站在这里的江雨笙,挣脱宿命,手握圆满,前路既有热烈情深,亦有岁月温软。
此生归途,双向皆圆满,岁岁皆安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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