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大亮。
晨雾薄薄浮在院落上空,昨夜的风雨尽数消散,檐角滴落最后几滴水珠。金红的朝阳越过屋瓦,洒遍青石庭院,将一夜厮杀留下的痕迹,尽数掩在明亮日光之下。
行装已经收拾妥当。布包挎在肩头,袖中藏好那柄黑木鞘短匕,两份路引与盘缠都妥帖收在内袋。
该是动身的时候了。
我站在院门的门槛内侧,转头看向身侧的司马懿。
经过一夜折腾,他鬓边微乱,小臂缠着我方才包扎好的白布,玄色衣袍破损之处还未曾缝补。褪去了雨夜对峙时的锋芒,此刻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怅惘。
“我走了。”我开口,声音很轻。千言万语,到离别之时,反倒只剩简简单单一句。
“路上珍重。”司马懿应声,没有再说挽留的话,只反复叮嘱,“记住暗号,万事谨慎。一旦身陷险境,不必硬撑。”
“我记得。”
我不再多言,转过身,抬步踏出这座困住我无数日夜的别院大门。
门外是郊外旷野,晨风吹动衣摆,远处的林间有飞鸟振翅而起。
我没有回头。
身后,司马懿独自立在院门之下。
他就静静站在那道门槛边,目光遥遥追随着我的身影。看着我一步一步,顺着旷野小路,慢慢走远。
直到那道身影渐渐变小,化为远方路上一点浅淡的轮廓,一点点融进晨雾与原野之间。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
心底百感交集。
有不舍,有牵挂,也有无可奈何。他执掌里八华,手中搅动天下棋局,翻手便可掀起风浪,可偏偏留不住一个想要奔赴自由的人。
他清楚,放我离去,不是结束。往后的日子,他只能依靠暗线传来的零星讯息,知晓我的安危。相隔山水,遥遥惦念。
“传令下去。”他侧过头,对隐在门边的暗卫低声吩咐,“各州暗线,谨守约定。只护她性命,不得妄自干涉她的行踪,更不许擅自去惊扰。”
“是。”暗卫领命,重又隐入阴影。
司马懿依旧立在门前,久久没有回院。
旷野长路之上。
我独自向前行走。
肩头布包沉甸甸的,袖间短匕带着微凉的金属触感。前路没有确切归宿,不知道会途经什么城池,会遇见何人,前方是安稳小城,亦或是猝不及防的祸事,一切全是未知。
可每一步踩在泥土路上,都是我自己选的方向。
不必再做江雨笙的替身,不必依附于任何人的羽翼。乱世茫茫,纵然孤身,也终于握有属于自己的命运。
而在我远离的身后,天下棋局,依旧在不停转动。
广陵。
江晔已经带残余绣衣楼死士回到府中。肩头伤口伤势不轻,医者换药包扎之时,他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击桌案。
今夜庭院之中发生的一切,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他没有将我带回广陵,却也没有真正放下。江氏、绣衣楼,不会就此袖手旁观。他清楚江东孙策那边已经获知了全部真相,一场新的暗流,正在悄然积蓄力量。
江东吴郡。
将军府内,孙策独坐于窗下。
斥候带回的那一份秘报,他已经反复看过数遍。
原来那日一见倾心的女子,内里魂魄早已不是原本的江雨笙。
真相如巨石投入心湖,久久不能平息。爱慕、错愕、不甘,种种心绪纠缠不休。他没有贸然出兵,却也未曾就此作罢。
孙策抬手,将密报缓缓合上。
“继续打探她的下落。”他沉声吩咐麾下,“密切留意里八华与广陵江氏的动向。”
三方的丝线,依旧紧紧缠绕。
我踏上漫漫前路,以为逃离了漩涡中心。却不知,我的名字,依旧盘桓在广陵与江东的权谋算计之间。
远方的路途,才刚刚展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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