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天地间一片茫茫灰白。
山林隘口的尸首被冷雨冲刷,血色顺着泥土汇入沟壑。江晔身侧死士十数人,一路浴血,终于闯破里八华最后一道外围防线,站在了别院院墙之下。随行之人折损大半,余下者皆是重伤仍死战的精锐。
江晔肩头被利刃划开一道深长伤口,浸透的玄衣紧紧贴在皮肉,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手臂滴落。他抬眼望向高墙之内,院内灯火透过雨雾朦胧透出,那便是他千里追索、不惜以命相赴的地方。
“停下。”江晔抬手拦住仅剩的死士,目光牢牢锁在院门,“你们守在墙外。我独自进去。”
属下急声劝阻:“家主,院内必有埋伏,万万不可孤身涉险!”
“我要见的人,只在里面。”江晔语气沉静,执念沉如寒铁,“人多,只会徒增无谓死伤。”
他推开众人,踏着积水走向紧闭的院门。
内室之中,司马懿刚刚收到来报——江晔已经突破外围,抵达院墙。
他回身看向我,神色依旧冷静,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他到院外了。”
我猛地起身,心头纷乱翻涌。隔着一堵院墙,便是江晔。是养育原主长大,执念深重的兄长。今夜兵戈相见,所有伪装、所有遮掩,都要直面摊开。
“你不要出去。”我下意识开口,“江晔一心求证,若是正面冲突……”
“我必须去。”司马懿轻轻按住我的肩头,动作克制而安稳,“你留在这间内室,房门从内锁死,门外有四名暗卫驻守,任何人不得入内。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望着他,想起雨夜山林里的厮杀,想起我劝他危难之时弃我自保的那番话。可到了此刻,他依旧将我妥善安置,自己去直面江晔。
“若是事不可为……”
“不必再提那句话。”司马懿轻声打断,“安心等候。”
他转身,从壁上取下一柄长剑,玄色衣袍掠过廊下积水,独自走向院门。厚重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冷雨狂风一并卷入院中。
雨幕如同一道灰白的墙,隔开两边之人。
江晔立在院外积水里,抬眼看向院内持剑而立的司马懿。
两人隔着漫天雨丝,静静对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交手博弈,从前只在朝堂、绣衣楼与里八华的暗线之间隔空周旋。这是生平第一次,面对面站在一处,刀兵在手,针锋相对。
江晔目光扫过司马懿,声音被雨声浸得寒凉:“司马懿。”
“江子仲。”司马懿淡淡应答,长剑斜垂,雨水顺着剑刃滴落进积水。
江晔视线越过他,望向院内深处,想窥见那间亮灯的内室。“她在里面。”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在。”司马懿坦然承认,“但你不能见她。”
“我千里追查,一路破阵而来,岂能空手而回?”江晔攥紧腰间短柄,肩头伤口随动作扯动,血水又渗出来,“你心里清楚,我要问的是什么。”
“真相一旦摊开,于她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司马懿声音平稳,“江晔,你本可以止步于此。”
“止步?”江晔低笑一声,笑意里尽是悲凉,“我耗费数年光阴,追查所有疑点,寻遍方士勘验魂魄,眼睁睁看着旧日小妹早已消散,只剩一具躯壳,里面住着另一个人。这么大一桩真相,你要我视而不见?”
“躯壳是江雨笙的躯壳,可里面的魂魄,与旧年江府少女全然不同。”江晔抬眸,目光锐利如冰,“你明知她不是我的妹妹,为何还要将她护在身边,不惜与绣衣楼开战,不惜血流成河?”
司马懿静静听着,雨珠落在他玄色衣袍,沉默片刻才开口:“我护的是此刻居于这具躯壳里的人,与旧日江雨笙无关。”
这句话,狠狠撞在江晔心底。
原来司马懿自始至终分得清清楚楚。
他分得清皮囊,分得清魂魄,分得清谁是谁,却依旧甘愿倾尽里八华之力,将这异世来客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江晔眼底悲凉与怒火交织:“你将她藏在这里,以权谋困住她,以庇护束缚她。今日,我要带她走。”
“你带不走。”司马懿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此地是里八华别院,只要我还站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强行带走她。”
“那就只能一战。”江晔缓缓抽出短刃,雨水中刀锋泛着冷光,“今日,我要当面问问她。问问她,到底是谁。”
院墙内外,气氛紧绷到极致。
远处墙外残存死士屏息待命,院内暗卫隐于廊柱阴影之中,随时准备出手。
内室,我隔着一层木门,隐约听见二人的对话。
江晔那句“旧日小妹早已消散”清晰地钻入耳中,心口一阵发闷。我一直明白这个事实,可从江晔口中亲口说出,依旧沉重难言。
我缓步走到门后,指尖落在木门的木纹上,却记住司马懿的叮嘱,没有推开。
三方棋局,终于在这一处庭院,迎来最核心的对峙。
江晔执念难消,执意要与我当面求证;司马懿持剑而立,寸步不退,死守房门。
雨还在不停落下,院中积水映着摇曳灯火。
两个同样深坠棋局的人,持刃相向。
而我,被隔在门内,是这场对峙所有矛盾的根源。1
想看更多精彩内容,蹲蹲劳斯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