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仙侠玄幻  现代     

4

万事万物各有各的

无妄之渊在云隐山以北八千里。

沈栀走了十一天。

她没告诉任何人。临走前在枕下放了一封信,只写了八个字——"去摘花,三日后回。" 柳氏看到信的时候人已经翻过后山密林了。柳氏追了一段,没追上,站在山道上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攥着信纸的手发白。

沈栀带了一柄短刀、三包香粉、五天的干粮、一只水囊、和那本《解香录·卷七》。

九岁的身子走八千里路,换任何人都走不到。但灵族血脉给了她远超同龄人的体力——莲纹每烫一次,腿上就多一股力气,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她骨头里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折寿的另一种形式,但眼下顾不上想这些。

第十一天,她到了。

无妄之渊不是山谷,是一道裂缝。

大地像被人用巨斧劈开了一道口子,宽约三丈,深不见底。裂缝两侧岩壁上长满了灰白色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味——不是血,是净魂花的气息。

沈栀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

深。太深了。岩壁陡峭,没有路。解香录上说净魂花长在渊底正中央的一块平石上,花期三天,三天后花谢香散,再等百年。

她算过日子。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得下去。"

她解下腰带,把水囊和干粮袋绑在一起,短刀咬在嘴里,双手扣住岩壁凸起,开始往下爬。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岩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厚,脚下的凸起越来越少。沈栀的手指已经磨破了,血渗进岩缝里,被苔藓吸进去。她咬着刀,不敢松口,也不敢往下看——渊底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然后她闻到了。

净魂花的味道。

极淡,极冷,像雪落在水面上的那种气息。不是香,是一种让灵魂安静下来的味道——难怪叫"净魂"。

她加快速度,手指在岩壁上摸索,终于踩到了一块平坦的石头。

渊底。

沈栀跳下来,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她吐出短刀,甩了甩麻木的手指,环顾四周。

渊底比想象中大。中央果然有一块平石,高出地面三尺,上面长着一株花。

净魂花。

白色花瓣,九片,呈螺旋状排列,花心是淡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阳光。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在渊底的黑暗中微微发亮。整株花只有巴掌大小,但那股气息——沈栀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安静下来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

解香录上说,净魂花采摘时必须用灵族血脉触碰花根,否则花会瞬间枯萎。她伸出右手,莲纹贴在花茎底部,轻轻一旋——

花茎断了。净魂花落在她掌心,花瓣没有合拢,没有枯萎,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拿到了。"

沈栀把花小心地放进袖中暗袋,站起身。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从渊底另一侧传来,很轻,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距离。

沈栀握紧短刀,退到平石后面。

一个黑影从岩壁拐角处走出来。

来人穿黑衣,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不高,偏瘦,步子很稳。腰间挂着一只皮囊——天衡暗探的标准装备,皮囊里装的是血煞香粉。

沈栀认得这个气息。棋子里那股血煞之气,和这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天衡的人。

他们也知道净魂花。也来摘。

黑衣人走到平石前,低头看了一眼——花没了。

他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粒冷炭,扫过渊底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平石后面。

"出来。"

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面。

沈栀没动。

黑衣人向前走了两步,右手伸向腰间皮囊。

"净魂花在你身上。交出来,留你全尸。"

沈栀从平石后面站起来,短刀横在胸前。

九岁的身子,一柄短刀,对面是一个成年暗探。

黑衣人嗤笑了一声:"小丫头,你连刀都握不稳——"

沈栀没等他说完。

她左手从袖中甩出一撮香粉——白苏混龙脑,细如烟尘,在渊底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得极快。

黑衣人吸了一口,动作顿了半拍。白苏醒神,龙脑破幻——血煞香粉的致幻效果被瞬间压制。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

"什么——"

沈栀已经冲上去了。

九岁的身子矮,短刀从下往上撩,划过黑衣人小腿。黑衣人吃痛,后退一步,皮囊从腰间滑落。沈栀一把捞住,没看里面是什么,直接塞进怀里。

黑衣人怒了。他抽出腰间软剑,一剑劈下来。沈栀矮身躲过,短刀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割断了他另一只脚的脚筋。

黑衣人跪了下去。

"小贱人——"

他抬起头,脸上黑布滑落半截,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右眼角有一道旧刀痕,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沈栀看着那道疤,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大雍刑部大牢。一个疤脸狱卒。他负责给死囚灌毒酒,手法熟练得像倒茶。

是同一张脸。

不是长得像。是同一个人。

裴渊的暗棋活了两世。这人也是。

沈栀的手指收紧了。

"你也活了两世。"她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事。

疤脸暗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难看,像伤口裂开。

"认出来了?呵……那杯酒,你喝得挺干脆。"

"你也活过来了。"

"天衡之主手段多的是。你以为就你能重生?"

沈栀没再说话。

她上前一步,短刀抵在疤脸暗探咽喉上。

"棋子里的血煞标记,是你放的。"

"是又怎样——"

沈栀手腕一翻。

短刀划过咽喉,干净利落。

不是犹豫,不是恐惧,不是复仇的快感。是记账。

前世一杯毒酒,这世一刀。两清。

疤脸暗探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渊底的黑暗吞掉了那道疤痕,也吞掉了大雍刑部大牢里那杯毒酒最后的余味。

沈栀站在原地,短刀上的血滴在石头上,一滴,两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九岁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第一次杀人——哪怕是杀一个前世害死自己的人——身体本能地在抗拒。

她蹲下来,用黑衣人的衣襟擦干净短刀,收回袖中。然后从他怀里翻出一块令牌——黑色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衡"。

天衡的身份牌。

她把令牌也收了。

净魂花在袖中暗袋里安安静静的,花瓣没有枯萎。血煞标记还在右腕莲纹深处,像一根刺。但她现在有了解药的材料。

沈栀抬头看向渊顶。阳光从裂缝透下来,像一条细细的线。

她开始往上爬。

同一时刻,云隐山。

裴寂站在藏书阁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枚裂了缝的棋子。

裂纹已经被他用剑意修补过,但血煞之气的残余还在,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嵌在棋面里。他拇指摩挲着那条红线,眉心微蹙。

"天衡的手笔。"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怀舟从山道上走下来,一袭青衫,手里提着酒壶,步子散漫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太虚阁首席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怀舟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裴寂低头看他。

"沈山主,贵派藏书阁前的试炼棋子被人调包,血煞之气入棋,此事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沈怀舟灌了一口酒,"棋子是你们太虚阁带来的,调包的人总不能是云隐弟子吧——那不是打我脸么。"

裴寂沉默了一息。

"血煞标记的目标是谁。"

"我女儿。"

"哪个女儿。"

"大的,沈栀。"

裴寂指尖微微一顿。

"灵族纯血那个。"

"是。"

裴寂收起棋子,转身面向沈怀舟。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发现的信。算算日子——十一天前。"

裴寂算了一下。八千里路,九岁女娃,十一天——

"无妄之渊。"

沈怀舟灌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首席好算计。"

"不是算计。是棋子上血煞之气的残余在指向那个方向。"裴寂抬脚走下台阶,与沈怀舟擦肩而过,"借过。"

"你去追?"

"不是追。是看看天衡在无妄之渊还埋了什么。"

沈怀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她才九岁。"

裴寂脚步没停。

"九岁能走到无妄之渊,九岁能让血煞标记反噬施术者——沈山主,你这个女儿,不简单。"

"她是我女儿,当然不简单。"

裴寂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沈山主,你知不知道她前世是谁?"

沈怀舟的笑容终于淡了。

"……你看得出来?"

"灵族血脉能感知因果,但感知不到前世。能让她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不是自然轮回。"裴寂的声音很淡,"是有人替她开了那扇门。"

"谁?"

"天衡之主。"

沈怀舟攥紧了酒壶。

"他让她重生,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让她带着满门血债的记忆活下去——活成一根刺,扎在因果线上,等他来收网。"

裴寂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去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御剑而起,白衣掠过云隐山顶,向北而去。

渊底。

沈栀爬到一半,手指已经磨得见骨。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挪。袖中的净魂花还安安静静的,像在等她出去。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不是鸟。是剑。

一道白影从渊顶落下,像一片雪,轻飘飘地落在她头顶三尺处的岩壁上。

沈栀抬头。

白衣。长剑。眉目如画却永远隔了一层雾。

太虚阁首席,裴寂。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磨破的手指,移到她袖口暗袋的轮廓,再移到她右腕那道微微发光的莲纹。

"九岁,八千里,无妄之渊底。"他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还杀了人。"

沈栀僵在岩壁上。

"你怎么知道——"

"血煞之气在棋面上留了残余,指向这里。我来看看天衡还埋了什么。"裴寂顿了顿,"没想到看到一个小丫头在爬墙。"

"……不是爬墙。是爬渊。"

"有区别?"

沈栀没理他,继续往上爬。裴寂没动手帮她,就那么站在岩壁上看着。直到她爬到最后一丈,手指实在没力气了,短刀从嘴里掉下去,人也跟着往下滑——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领,把她拎了起来。

像拎一只猫。

沈栀被放在渊顶地面上,腿一软,直接坐了下去。她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白衣男人,喘得说不出话。

裴寂低头看她。九岁的女娃,满脸灰土,手指磨得血肉模糊,袖口沾着血——别人的血。右腕莲纹还在发光,光里缠着一丝极淡的黑气。

血煞标记。还没解。

"净魂花摘到了?"他问。

沈栀从袖中暗袋掏出那株白色小花,举起来给他看。

裴寂看了一眼。花瓣完好,九片,蓝光微漾。

"配解香需要灵族血为引,每配一次折寿三年。"他蹲下来,平视她,"你才九岁。"

"三年就三年。"

"折三次你就没了。"

"那就不折三次。"

裴寂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九岁该有的东西。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眼神。冷静、锋利、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你前世的事,我大致能猜到。"他站起来,袖中滑出一只白玉小瓶,丢给她,"这是太虚阁的续脉丹,治你手上的伤。净魂花的解香配方,回去让你娘配。配的时候——"

他顿了顿。

"加一味我的剑意。血煞标记里有天衡之主的因果线,普通解香破不开。需要同等层次的力道对冲。"

沈栀接住玉瓶,愣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裴寂已经转身走向渊边,准备御剑。

"太虚阁不欠人情。"他没回头,"你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

他顿了一息。

"以后再说。"

白衣掠起,消失在北方天际。

沈栀坐在无妄之渊顶,攥着净魂花和白玉瓶,看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

右腕莲纹还在烫。但这一次,烫得不一样。

不是召唤。不是警告。

是共鸣。

像一根弦被拨动了,余音还在空气里颤。

"裴寂……"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净魂花收好,往云隐山的方向走去。

九岁的腿还在发抖。但路在前方。

账,一笔一笔算。1

段评

劳斯写的情节好吸引人,看得不够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