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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万事万物各有各的

月圆夜。

没有月亮。

不是阴天。是黑雾。从城西方向涌来的黑雾像一床湿被子,把整片天空捂得严严实实。玄华大学里路灯还亮着,但光线被压得很低,三步之外就是灰蒙蒙的一团。

晚上十一点。

404室里,白砚坐在地铺上,最后一块灵石已经吸干,变成灰白色的粉末散在掌心。他把手摊开,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灵力恢复到九成。不是满的——三口精血的亏空不是几块灵石能补回来的,但九成够用了。

苏晚棠站在窗边,银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背后。她穿着那件白色练功服,领口收紧,袖口也收紧了。月圆夜妖力最躁动的时候,任何皮肤暴露都可能引发不受控的溢出。

"追踪符激活了吗?"白砚问。

苏晚棠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空白符纸,用指甲划破食指,一滴血落在符面上。

符纸瞬间亮起来,银色的纹路从血滴落点蔓延开来,像血管一样爬满整张符。她把符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激活了。时效六小时。"

"够到天亮。"

白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木剑碎了,现在用的是温教授给的一把铁剑——三尺长,重七斤,没有剑格,剑身上刻着三道简易的聚灵符。比不上木剑的灵性,但够结实。

墨九从书包里跳出来,落地时已经变成了半人高的黑豹形态。它抖了抖皮毛,绿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灯。

"来了。"它说。

白砚的耳朵动了一下。

很远处,图书馆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面上,震得地板微微颤了一下。

"第一波。"白砚拿起铁剑,"鬼婆的尸傀群。先试探。"

"你怎么知道是鬼婆?"苏晚棠问。

"尸傀群。只有鬼婆擅长这个。"白砚拉开门,"走。去图书馆。温老在那里。"

走廊里已经全是黑雾了。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地板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腐朽的甜腥味。应急灯在闪烁,光线忽明忽暗。

白砚在前,苏晚棠在中间,墨九断后。三人沿着走廊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白砚的铁剑微微发光——剑身上的聚灵符在吸收周围的灵力,发出暗淡的青光。他举着剑照亮前方,一步步往下走。

一楼大厅。

玻璃门碎了。黑雾从外面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地面。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至少二十具尸傀,排成半圆阵,每具都穿着破烂的衣服,皮肤灰白,指甲漆黑。

它们没有动。像在等什么。

"鬼婆还没到。"墨九低声说,"这些是哨兵。真正的尸傀群在后面。"

白砚没说话。他握紧铁剑,剑身上的青光亮了一分。

"苏晚,准备好了吗?"

苏晚棠站在他身后半步,掌心已经泛起了银光。

"准备好了。"

"跟紧我。灵力互通——现在开始。"

白砚伸出手,苏晚棠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灵力接通的瞬间,银光和青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缠绕的丝线。白砚的灵力是河,苏晚棠的妖力是月光——月光落在河面上,河就亮了。

二十具尸傀同时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过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多,而且——不惧疼痛。白砚一剑劈开最近的一具,剑刃砍进它的肩膀,但那东西不躲不闪,另一只手直接抓向他的咽喉。

白砚侧身避开,铁剑横扫,把三具尸傀逼退。苏晚棠在他身后,银光从掌心射出,精准打在尸傀的胸口——纸人靶子练出来的命中率派上了用场,一击一个洞。

但尸傀太多了。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砍倒一具,后面又补两具。白砚的灵力在快速消耗——九成听着多,但面对二十具不知疲倦的尸傀,每一剑都要用灵力灌注才能造成有效伤害。

"墨九!"他喊。

黑豹从他头顶跃过,利爪撕开一具尸傀的脖子,黑雾从伤口喷出来,溅在墙上滋滋作响。

"撑住!鬼婆还没现身!"墨九吼道。

话音未落,大厅深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尸傀群忽然停了。它们齐刷刷地退到两侧,让出一条路。

一个女人从黑雾里走出来。

不老不年轻,穿一件灰褐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白骨簪子盘着。她的脸很白,白得不自然,嘴唇是青紫色的。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杖,杖头挂着一串小铃铛——不是金铃,是死人的指骨。

鬼婆。

她站在大厅尽头,骨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小狐狸……"她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把你的血给我,我让这些小东西停下来。"

苏晚棠的手指攥紧了白砚的手。

"做梦。"白砚说。

鬼婆笑了。不是枯骨真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是一种慈祥的、像邻家老奶奶的笑——配上那张青紫色的脸,格外诡异。

"小娃娃,你不是我的对手。这些只是开胃菜。"

她骨铃又晃了一下。

地面震动。

更多的尸傀从地板裂缝里钻出来。不是二十具了——是上百具。大厅里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身影,把出口全部堵死了。

"白砚——"苏晚棠的声音紧了。

"我知道。"

白砚深吸一口气,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灌进铁剑。剑身上的三道聚灵符全部亮起来,青光暴涨。

"苏晚,听我指挥。"

"嗯!"

"妖力全部输出,不要收。我帮你稳住经脉。"

苏晚棠闭上眼,后颈的月狐印记亮了。不是微光——是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像一轮小月亮贴在她的后颈上。

银光从她全身的毛孔里透出来,汇聚到掌心,再顺着灵力互通的通道灌进白砚体内。

白砚的灵力瞬间被银光包裹。无相灵根的天赋被激活了——它能容纳任何属性的力量,包括妖力。苏晚棠的月狐本源在他体内流转,和剑意融合在一起。

铁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剑鸣。

青光变成了银青色。

白砚一步踏出,铁剑横扫。

剑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光弧,从大厅这头劈到那头。所过之处,尸傀成排倒下,胸口被切开,黑雾从伤口喷涌而出。

鬼婆的笑容消失了。

"月狐本源……居然能和无相灵根融合……"她后退了一步,"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白砚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提剑冲上去,银青色剑光一路劈开尸傀群,直取鬼婆面门。

鬼婆骨铃狂摇,十几具尸傀从侧面扑过来挡在她前面。白砚一剑劈开五具,但速度被拖慢了。鬼婆趁机后退,枯木杖往地上一顿——

地面裂开,三具比普通尸傀大两倍的"铁尸"钻出来,皮肤是铁灰色的,肌肉虬结,每具都有常人两倍大。

"铁尸!"墨九吼道,"是铁尸修的傀儡!别硬砍——砍不动的!"

白砚咬了咬牙。灵力在快速消耗,苏晚棠的妖力虽然强,但她的经脉承受不住长时间输出——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苏晚,收三分力。别全给我,留一点护住自己的经脉。"

"但我——"

"听话。"

苏晚棠咬着嘴唇,把输出从十成降到七成。银光暗了一些,但她的脸色好了点。

白砚的剑势跟着变了。不再硬劈,而是游斗——铁剑点、刺、挑、削,每一剑都精准地找铁尸的关节缝隙。无相灵根赋予他的不是蛮力,是适应力。他的剑意能在瞬间调整属性,对付铁尸的硬皮就用穿透力最强的金系剑意。

一剑刺进铁尸的膝盖关节,黑雾喷出来,铁尸踉跄了一下。

但三具铁尸围攻,他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

图书馆方向传来一声爆炸。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把黑雾撕开了一个口子。雷火弹。

温老动手了。

鬼婆的脸色变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金光,又看了一眼白砚和苏晚棠。

"枯骨老哥那边也开打了……看来今晚不好收场。"

她骨铃猛地摇了三下。

所有尸傀同时停住,然后齐刷刷地退开,让出一条路。

"小狐狸,今晚算你运气好。"鬼婆盯着苏晚棠,青紫色的嘴唇咧开,"但月圆还没到最满的时候。子时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她转身走入黑雾,消失了。

尸傀群跟着撤走,像退潮一样从地板裂缝里缩回去。

大厅里安静下来。

白砚的剑垂下来,灵力从剑身上褪去,青光熄灭。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苏晚棠松开他的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白砚一把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虚。"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我打中了好多——"

"我知道。"白砚扶着她往门外走,"先回图书馆。温老那边可能也打了。"

墨九变回黑猫,跳进苏晚棠怀里。

三人走出大厅。外面的黑雾比刚才淡了一些——温老的雷火弹炸开的那道口子还在,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

白砚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被黑雾遮住了一半,但另一半露出来,又圆又亮。

子时还有四十分钟。

"走。"他说。

图书馆顶楼。

温教授坐在地上,左肩的绷带渗着血,铜尺断了一截,只剩半尺长。他面前躺着两具铁尸的残骸,黑雾还在往外冒。

"温老!"苏晚棠跑过去。

"没事没事,皮外伤。"温教授摆手,抬头看了白砚一眼,"你那边呢?"

"鬼婆带尸傀群试探了一波,退了。"

"退了就好。"温教授撑着半截铜尺站起来,"枯骨老鬼还没现身。他在等子时——月华最盛的时候,他的尸道功法能翻倍。"

白砚走到窗边,往下看。

校园里黑雾弥漫,但能看见外围有几个光点在移动——楚临渊的人,在各自的布控点上。

"沈铎他们还在。"白砚说。

"嗯。但指望他们挡枯骨真人,不现实。"温教授走到他旁边,"雷火弹用了一颗,还剩三颗。够炸一次。"

"不够。"白砚摇头,"枯骨真人如果带铁尸和鬼婆一起来,一颗雷火弹炸不死三个筑基期。"

"那怎么办?"

白砚沉默了几秒。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月狐血脉和我的无相灵根融合——不是互通,是真正融合。把她的妖力全部灌进我的剑意里,一击决胜。"

温教授看着他:"那你会怎样?"

"经脉过载。大概率废掉丹田。"

"你——"

"但能赢。"

温教授的竹杖顿了一下。他看着白砚的侧脸,看了很久。

"傻小子。"

"温老——"

"我说你傻。"温教授的声音忽然硬了,"废了丹田,你这辈子就完了。无相灵根废了比死还难受——你师父没教过你?"

"教过。"

"那你还——"

"她不能死。"白砚的声音很平,"她才十九岁。"

温教授不说话了。

苏晚棠站在后面,听到了全部。

她的手在发抖。

"白砚。"

"嗯。"

"你不许废丹田。"

"苏晚——"

"我说不许。"她走过来,站到他面前,银发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光,"你要是废了丹田,我——我也不活了。"

白砚看着她。

"你威胁我?"

"对。"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温教授在旁边哼了一声:"两个小崽子。"

他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黑雾。

"还有三十分钟。子时快到了。"

白砚深吸一口气。

"那就用第二种办法。"

"什么第二种?"

"不废丹田,但——"他转头看苏晚棠,"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月圆最满的时候,月狐血脉会到巅峰。那时候你的本源会短暂地和月亮共鸣。我需要你在那个瞬间,把共鸣的力量引到我剑上——不是灌进去,是像引雷一样,让月光顺着你的银光流到我这里。"

"那我呢?"

"你会虚脱。但不会废经脉。"

"会怎样?"

"睡三天。"

苏晚棠想了想:"能醒来?"

"能。我保证。"

"那行。"

她答应得干脆。白砚反而愣了一下。

"你不问风险?"

"不问。你说能醒,就能醒。"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泪痣在银光里微微发亮。

"白砚,你说过为了火锅也要活着。我记住了。"

"……火锅。"

"对。鸳鸯锅。"

白砚笑了。

"行。那就活着吃火锅。"

子时。

黑雾骤然翻涌。

图书馆外,三道身影从黑雾中浮现。

枯骨真人走在最前面,灰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黑洞般的眼窝里绿火跳动。他左边是一个铁塔般的男人——铁尸修,皮肤像生铁一样灰黑,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右边是鬼婆,骨铃在手里轻轻摇晃。

三个筑基期以上。

温教授站在窗边,半截铜尺握在手里,脸色凝重。

"来了。"

白砚站在他旁边,铁剑在手,剑身上的聚灵符已经开始发光。

苏晚棠站在他身后半步,银发在月光下像一面旗帜。后颈的月狐印记在发烫,越来越烫——子时到了,月华最盛。

"温老,雷火弹留着。"白砚说,"别先交。"

"为什么?"

"因为枯骨真人不会第一个上。他会让铁尸和鬼婆消耗我们,等我们灵力见底了他再出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次就是这么做的。"

白砚转头看了苏晚棠一眼。

"准备好了吗?"

苏晚棠闭上眼,感受后颈的印记。银光从她皮肤下面透出来,越来越亮,像一盏快要烧穿灯罩的灯。

"准备好了。"

"记住节奏。三次循环跟一次。不要断。"

"嗯。"

铁尸修第一个动了。他像一辆坦克一样冲过来,每一步都把地面踩出裂缝。速度快得不像那个体型——筑基期的力量加持下,他的冲刺速度堪比汽车。

白砚迎上去。铁剑横挡,硬接铁尸修的一拳。

砰。

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白砚连退三步,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好硬——"他甩了甩手。

铁尸修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拳砸过来。白砚侧身闪过,铁剑削向他的肋下——火星四溅,剑刃在铁灰色的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砍不动!"墨九吼道,"他的皮肤是尸铁炼的!"

"我知道!"

白砚灵力一转,剑意从金系切到火系。铁剑烧起青色的火焰,再次劈向铁尸修的关节——这次砍进去了,但只入肉半寸就被卡住。

铁尸修一巴掌扇过来。白砚矮身躲过,但被掌风扫到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书架上。

"白砚!"苏晚棠的银光射出,打在铁尸修的后脑,逼他回头。

铁尸修转头看向苏晚棠,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月狐血脉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渴望。

他放弃白砚,朝苏晚棠走去。

"休想!"温教授的半截铜尺飞出去,精准打在铁尸修的膝盖上。铜尺上的符文炸开,铁尸修踉跄了一下。

"小狐狸,别让他碰到你!"温教授喊。

苏晚棠往后退,银光不断从掌心射出,打在铁尸修身上。但她的妖力对铁尸修的硬皮效果有限——最多让他慢一慢。

鬼婆在远处摇铃。更多的尸傀从地面裂缝里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围攻白砚——是围攻温教授。

老头左肩有伤,半截铜尺对付尸傀还行,但数量太多。他边打边退,雷火弹捏在手里,但一直没用——在等枯骨真人。

白砚从书架旁爬起来,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灵力还剩五成。苏晚棠那边更糟——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妖力输出在下降。

枯骨真人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看着这一切。

他在等。

等他们灵力耗尽。

等苏晚棠妖力透支。

等最佳时机。

白砚咬了咬牙。不能再拖了。

"苏晚!"他喊,"现在!引月光!"

苏晚棠抬头。

月亮从黑雾的裂缝里露出来,又圆又亮,银白色的光洒下来。

她闭上眼,后颈的月狐印记猛地亮到极致——像一颗小太阳。银光从她全身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和月光连成一条线。

月狐血脉和月亮的共鸣开始了。

银光顺着灵力互通的通道灌进白砚体内。这次不是一缕一缕的,是像决堤的洪水——月华之力裹挟着月狐本源,全部涌进他的经脉。

白砚的剑意被银光包裹,铁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剑身上的聚灵符全部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银白色的月光纹路。

无相灵根在疯狂运转,容纳、转化、融合。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暗金色。

"枯骨老鬼——"白砚的声音变了,带着金属般的回响,"你的对手是我。"

他一步踏出,地面碎裂。铁剑举起,银白色的月光剑气凝聚在剑锋上,长达三丈。

枯骨真人终于动了。1

段评

文笔拿捏情绪的能力真的很到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