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的九月永远是热闹的浪潮。
报到季的校门口挤满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彩色迎新横幅挂遍主干道,社团招新的帐篷一排挨着一排,喇叭声、笑声、招呼声混在一起,裹着晒人的热风扑在脸上。牧野报到比林轻宴早一天,提前踩好了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通往食堂最近的小路,还有藏在校区西北角、很少有人知道的小湖——岸边种着一排水杉,再过两个月就会红。
林轻宴来的时候,是牧野在出站口接的他。
不再是从前那种攥着手机、时刻担心定位暴露的拘谨。林轻宴拖着银灰色行李箱,背上挎着一只简单的帆布包,看见牧野举着写了他名字的纸片站在人群里,远远就扬起手。牧野跑过去接箱子,两个人指尖擦过,都悄悄顿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
宿舍分配不在同一栋,隔着大半个校园。林轻宴那栋楼楼道明亮,每一间都有独立门锁,阳台宽敞。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他不是急着整理被褥,而是站在阳台往外望,看远处连绵的楼宇、飘着云的天空,没有熟悉的天花板,没有黑色镜头静静窥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像揣了一杯慢慢回温的温水。
牧野的宿舍要热闹许多。几个室友都是爱闹的,看见他领着一个好看的男生进门,立刻吹起口哨起哄,牧野也不辩解,只是笑着把带来的伴手礼分给大家,回头冲林轻宴眨眨眼。林轻宴耳尖微微发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开,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
开学头几周是课程与新鲜事堆在一起的日子。
林轻宴依旧是那个擅长读书的学神,只是这份“会读书”不再是为了换得一点可怜的外出许可。专业课他听得认真,笔记写得工整漂亮,泡图书馆的时候常常占靠窗的位置;累了就把书推到一边,趴在桌上看窗外飞过的鸟,不用赶时间,不用怕哪一刻的松懈都会被记下来。偶尔会碰到听不懂的拓展内容,他也不再一个人死磕,拿出手机发给牧野,等牧野抱着相机从外面扫街回来,坐在图书馆的长桌对面,慢慢给他讲。
牧野的课不算少,但总能挤出时间往外面跑。他报了摄影社,一有机会就背着相机到处拍:清晨沾着露水的草坪、黄昏染成橘色的教学楼、雨夜反光的柏油路。镜头里最多的,还是林轻宴——林轻宴在图书馆翻书的侧影、在食堂挑糖醋排骨的样子、坐在湖边石凳上发呆,被风吹起额前碎发。很多照片拍完不会立刻拿给对方,牧野存进硬盘里,像慢慢积攒一整个大学的宝藏。
司屿和林乔也在同一片大学城,坐地铁二十分钟就能碰面。他们选了不同学校,一个偏理工,一个读汉语言,常常约在中间那条美食街碰头。林乔总爱拉着大家去试新开的甜品店,一边啃芋泥奶冻卷,一边吐槽专业课厚厚的必读书单;司屿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她碎碎念,顺手把她不爱吃的葡萄干挑走。他们不再是故事里偶尔出场的助攻,有属于自己的约会:看晚场电影、逛旧书市、在江边步道慢悠悠散步,吵吵闹闹,又稳稳靠在一起。
某个周三傍晚,没有晚课。
牧野拽着林轻宴往西北角的小湖走。夕阳把湖面铺成熔金,水杉还只是浅浅染了一层黄边。牧野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便携暗袋,还有那天在城郊水杉林拿到手的秋叶底片。
“教你洗照片。”
林轻宴眼睛亮了。从前他只见过牧野拿出来的成品,从来没有亲手碰过这套流程。两个人找了湖边一处背光的角落,牧野一点点教他:配药、放底片、等影像在相纸上慢慢浮出来。红色安全灯映着两张靠得很近的脸,林轻宴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捏着相纸,看着那一片熟悉的秋叶、旧站台,在药水里一点点清晰。
“原来这么神奇。”他低声说。
牧野靠在旁边,目光大半落在他脸上:“以后我们可以租一个固定暗房,想洗多少就洗多少。”
林轻宴转头看他,红灯把他眼底染成暖融融的颜色。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往牧野身边靠了一点,肩膀贴在一起。
晚风掠过湖面,带着青草与晚桂淡淡的香气。
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热恋。他们有各自要走的路:林轻宴泡图书馆、泡讲座,一点点探索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方向;牧野背着相机跑遍城市大街小巷,攒作品集,计划着以后要去更多地方拍照。可他们总会留时间给彼此——一起吃早饭,一起在没课的下午坐公交漫无目的晃到陌生街区,在周末约上司屿和林乔,找个地方坐一下午。
偶尔夜里回宿舍,两个人沿着路灯拉长的影子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影子时而叠在一起,时而分开。林轻宴会跟牧野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从前被日程表填满、连发呆都要掐表的日子,语气已经没有太多委屈,只是像在讲一段很远很远的旧故事。牧野安安静静听,伸手牵住他,指尖慢慢摩挲他指节。
“都过去了。”
“嗯。”林轻宴抬眼,看向远处亮着灯火的宿舍楼群,“以后都是我们的。”
九月慢慢翻成十月,桂花满城飘香。大学城的秋天来了,不是只有一次,是可以年年赴约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