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山禁地,禁止投喂
思过崖在后山,要走半个时辰的野路。
罚你去那儿"思过",听着文雅,其实就是把碍眼的人扔远点,等山里的东西把你吃了,上报也省事。
传闻进过崖的人,没一个笑着出来。
我进去的时候嘴里叼着半个冷包子,腾不出手,忙着呢。
路两边的雾气倒是挺足,白惨惨一层,贴着脚踝爬。我边走边看,忍不住点评了一句:
"这雾打得也敷衍,景区都不用这种。"
话音刚落,一团黑影从岩壁里扑出来,指甲老长,冲我脸就抓。
我侧了下头,包子从左边换到右边,没掉。
那东西愣了一下,好像没见过有人被索命还能嚼东西的。
它没愣第二下——我领口里那截指骨猛地一烫,烫得我锁骨发麻,紧接着一股凉意顺着胳膊窜到指尖,手自己就动了。
不是我的招式。我压根没学过招式。
"啪。"
那团黑影被我单手摁进泥里,瘪下去,像只漏了气的蛤蟆,抽搐两下,散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头还在抖,不是害怕,是饿。一种说不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的饿,像三天没吃饭,又像三天没睡。
领口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字,一笔一划烙在我眼皮底下,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有肉没?猪肉大葱的。"
我把嘴里那半口包子吐到掌心,搁在崖边一块石头上。
"就剩这些。"
指骨从领口探出头,那行字换了个委屈的字体:
"……凉的?"
"昨天剩的。你将就。"
它沉默了一息,然后非常没出息地把那点包子渣吸了进去。
我听见了一声饱嗝。
是真·饱嗝。从骨头里震出来的,嗡的一声,崖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一大片。
"凑合。" 它评价道,"下回,热的。"
"先别挑。"我说,"你刚醒,我这身修为连只鸡都追不上,热包子哪来的?"
它这次没写字,是直接在脑子里开口的,懒洋洋的,像个摊在椅子上的老头:
——小子,我封了三千年,就剩这口气。你想让我教你点真东西,得拿"料"来换。
"什么料?"
——灵草,仙矿,别人的"道"。越像样,我吐的越多。
我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意思是,"我说,"你得吃,我才长得起来。"
——聪明。
"那我现在穷得只剩俩铜板,你打算怎么办?"
它没急着答。过了几息,那行字才慢悠悠爬出来,带着点无赖的味儿:
"先赊账。"
我差点笑出来。三千年前的古圣,在我领口里赊包子吃。
还没等我把这事琢磨明白,身后传来踩碎石的声音。
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那个,我在测灵台上见过——就是笑最大声的,姓钱,圆脸,膀大腰圆,手里拎根铁棍,外门体修,力气不小,脑子大概跟那根棍是一套的。
"哟,"他拿棍子一指我,"还真往这儿钻啊?长老说了,你这号废物,死了也省得报丧。"
后头两个跟着起哄。
雾气里看不太清脸,但笑得都一样,那种"反正你也还不了手"的笑。
我把手插进袖子里,摸了摸领口那截骨头。
"听见没,"我小声说,"开张生意上门了。"
指骨震了一下,像条狗闻见肉味。
"瘦的。" 它撇嘴,"凑合啃。"
钱师兄冲上来那一棍,带着风声,冲我天灵盖就砸。
我往旁边迈了半步。
就半步。跟躲雨似的。
棍子砸在崖石上,崩下一块碎片,他手腕震得一麻。还没等他骂出来,我那只刚被"喂"过凉包子渣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手腕。
不疼。
然后骨头里那股凉意往下灌,顺着他的胳膊就钻了过去。
他脸上的横肉一僵。
"你……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觉得指尖发烫,像攥着一根刚从灶里夹出来的柴火,而他胳膊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根柴火,一截一截地往我身上流。
暖的。稠的。像喝了一口滚汤。
"引气法门。" 指骨在我脑子里咂了咂嘴,"下等货,馊的。能垫垫肚子。"
钱师兄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浑身哆嗦,连棍子都握不住了。
后头那两个,一个转身就跑,另一个腿软,跪下了。
我甩了甩手。
指头缝里那股热乎劲儿还没散,我低头看着瘫在泥里的钱师兄,很平静地说:
"回去跟长老说,崖口路滑。"
我顿了顿。
"你这身法,"我说,"确实滑。"
他连抬头瞪我的力气都没了。
雾又漫上来,把那两个跑掉的背影吞掉。我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肚子里"咕"了一声。
不是我的饿。
是它。
领口那截指骨打了个小小的、满足的嗝,然后一笔一划,非常不要脸地写下:
"赊的那笔,算还了。"
"这才一口下等货,你就吃饱了?"
"屁。" 它毫不客气,"塞牙缝的。下回整点好的——我指那种,长在山里、会发光、闻着带甜的。"
我抬头,望了望后山更深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毒瘴谷。
我只在宗门的杂书里见过名字,说那地方瘴气杀人,灵草倒是野,长到发疯。
"成,"我把袖子拢好,往雾深处走了一步,"但这趟的饭钱,你出主意。"
指骨在我锁骨上蹭了蹭,像条终于有人拎出去遛的饿狗:
"成交。先说好,热包子,猪肉大葱。"
"知道了。"
"加个蛋。"
"……你刚醒半天,要求倒不少。"
"三千年的。" 它理直气壮,"利息。"
我懒得跟它算账,踩着泥往山里走。
身后,钱师兄还瘫在崖口,哆嗦着摸回那根铁棍。
我听见他嘴里碎碎念,大概是在想怎么跟长老编这个谎。
编吧。
反正明天,这山上会多一个说法——
那个被逐出门的废根,进了思过崖,出来没笑。
是把笑留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