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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我攒了十句话

马小跳后山惊魂之没人知道那天我们撞见了什么

在那一天的晚上,马小跳坐在自己书桌前,摊开了一个田字格本子。

他在本子的第一行,一笔一画写了五个字:‌要跟她说的话‌。

底下开始列。

一、你练舞的时候,脚疼不疼。

二、你每天在少年宫练多久。

三、你上回在那个旧守林屋的空地上跳的那一段,叫什么名字。

四、我们班张达在准备一首歌,那首歌可好听了,你知道吗。

五、我家有只猫,它会笑,你信不信。

六、你说我那天在你后面走了三公里,其实走了四公里,我多绕了一圈。

七、你橡皮上那双舞鞋……

写到第七句,他把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很久。他把这一句划掉了。划掉以后,他在旁边重新抄了一遍,抄成:七、那块橡皮,你什么时候划的鞋。

他数了数,一共十句。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把第一句到第十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五句的时候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本子揣进书包,一路小跑出了家门。

八点差五分,他站在了后山那条小径的岔口上。

夏林果是八点整到的。她今天没穿裙子,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裤,运动鞋的鞋带系成两个很规矩的蝴蝶结。她看见马小跳站在岔口上,没有意外,也没有笑,只是把步子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走。

马小跳跟了上去。

今天他走在她旁边,不是后面。

两人走过那排泡桐树,走过台阶,走过老守林屋。他一直没说话。他攒的那十句,一句也没能出来。第一句卡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夏林果忽然停下来。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马小跳的脚钉在地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今天一看见你,就知道你在背东西。”夏林果说,“你平时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晃的。今天你的肩膀是绷的,像是怕把口袋里什么碎了。”

马小跳没答。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你写了几句话?”

“十句。”

“说出来。”

“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你先别说。”夏林果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着前面的路,“我练完舞,你送我到楼下,那时候再说。”

那天傍晚,少年宫的舞蹈教室外面,马小跳坐在长椅上,等了一个钟头。

教室的门缝里漏出琴声。他从门缝往里看,只看见夏林果的后背。她一个人占着镜子前面那一整块地,一只脚尖点地,手臂慢慢往上抬,抬到头顶,指尖合在一起。她跳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跟上课坐姿一样——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平视前方,膝盖不弯。

琴声停下的时候,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很长时间。

马小跳在门外面,把她弯腰的样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句话。

你练舞的时候,脚疼不疼。

等夏林果背起书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得不快,穿着运动鞋的脚一步一落地,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尖。走到少年宫门口的时候,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有一点点不一样了,右脚落地的时候往里扣一下。

“你的脚。”

夏林果没停:“磨出了一个泡。”

“那你赢了。”

“我没想赢。”夏林果继续走,“下个月全市比赛,何老师说《后山谣》要加一段舞,只有一个人能跳。我报了。”

马小跳站住了。

他站在那盏路灯底下,看着她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十句话,一下子变得轻了。

“夏林果。”

她站住了。

“你等我。”马小跳说,“我们班的合唱队,缺人。”

那天晚上八点半,老守林屋前面的那片空地上,挤着六个人和一只猫。

张达站在空地中间唱第二段。夏林果坐在一段矮墙上听他唱完。听完以后,她转过头问马小跳:“这首歌有几段?”

“两段。”

“第二段是讲什么的?”

“讲一只猫。”马小跳说,“写歌的人那只猫,叫笑笑。”

夏林果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这段舞,我要跳这只猫。”

毛超的两条胳膊“哗”地举起来了:“我给你们算过了,一只猫跳舞,那得有四只脚,可她只有两只脚,这怎么——”

“毛超。”

“行行行,我不说了。”

那天晚上的空地,后来就一直亮着灯。张达唱,夏林果跳。马小跳搬了一块石头坐在树底下,手里攥着笑猫那本带插画的小本子,记排练。唐飞做后勤,从家里带来了牛肉干、橘子软糖、一小瓶紫药水——紫药水是给夏林果的脚用的。张达唱到第三遍的时候,笑猫从树上跳下来,绕着夏林果的脚边走了三个圈,然后蹲在场地中间,看着她,笑了。

从那天起,马小跳每天早上都比原来早起二十分钟。

他站在岔路口上等夏林果。他攒的话,一句一句开始往下说。

第四天他说了第二句。第五天他说了第五句——他带夏林果回家看猫。夏林果蹲下去,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笑猫的耳朵尖,问了一句:“它为什么总是笑?”马小跳说:“它想让我们别怕它。”

那天他从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觉得这个女孩跟他原来以为的那个人不一样。

第七天,麻烦来了。

麻烦是以一张红纸开始的。何老师把《后山谣》的报名表交上去,第三天被退回来了。区里的回执单印得很规矩,上面写着:剧目须附创作说明,含词曲作者及原始谱稿复印件,考试评委会核。

退回单的左下角,盖着一个刻得很清楚的章,章上是五个字:‌评审组‌。

何老师在音乐教室里,把那张回执单摊在琴盖上,四个孩子围着看。

“原始谱稿复印件……”毛超念了一遍,“谱稿在树上的盒子里,还有一片在老头儿的衣兜里,我们要是交上去,他们就得问,谱子为什么在树上,还有一片为什么在他衣兜里。”

“那就不交。”唐飞含着半块牛肉干,“我们唱我们的。”

“不交就不能上台。”何老师说,“整个节目会被划掉。”

教室门口,白胡子老爷爷拄着门框站着,一直没说话。听了半天,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磕了一下门框。

“交。”他说,“我得去一趟。”

“去干什么?”

“去看看那套章。”老爷爷说,“三十年前那张节目单上,给我这首歌唱名字的那套章,我认得出来。”

第二天清早,教室后黑板上的那行钢笔字还在。字底下一行,是路曼曼抄的《后山谣》全词。抄到最后一句的位置,她在纸边上加了一个小小的括号,括号里什么也没写,只画了一道竖线。

中午,安琪儿捧着一张红卡片,从第一排挨个往后发。马小跳从她手里抽了一张。

红的。

他在桌角上摆好,摆完又抬起头,往第四排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很快,他就收回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秦老师走进教室,没有讲课文。

她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喜欢。‌

她说:“今天这节课,我们来讲这两个字。”她转过身来,手在讲台上按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这几天都在传一件事。”她说,“传了半天,谁也说不清是哪件事。我先讲一件事,讲完你们就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她在黑板上把那个“喜欢”擦了,重新写了两个字。

‌功课。‌

秦老师说:“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耽误功课的。耽误功课的是那些话没想明白的人。你们听。”

全班没一个人说话。前排的安琪儿把手里的心情卡片握紧了。丁文涛放下笔,推了推眼镜。毛超的两条胳膊缓缓放下来,这是头一次。

马小跳坐在最后一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桌角上那张红卡片。他伸手摸了摸它。

摸到背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卡片背面是空白,可上面有一样很浅的印子。那是上一张卡片印下去的字迹,被翻回来的那一面压出来的。

印子是从反面照过来的,看不太清。他把卡片凑到窗户底下的光里,斜了一斜。

那上面有五个字,笔画收尾的地方都往上轻轻挑起一个小钩子。

他看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跟任何人一起走。他一个人绕着路走回到后山,走到老槐树底下,蹲在那个长着二月兰的小土包前面。

他从书包里把笑猫那本带插画的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他没有写字。他把那张卡片夹进本子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土包前面。

是一块蓝白两色的橡皮。

那块橡皮上,原来被人用小刀划了一双很小的舞鞋。马小跳昨天晚上自己拿了小刀,在那双鞋的旁边,划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一个圆圆的脑袋,头上是一堆乱草。

他划得很难看,抠掉了半个角。

他蹲在那儿,把橡皮放了很久。风从后山上吹下来,老槐树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忽然对着那个小土包,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很稳,一个字都没停。

第二天早上,笑猫那本带插画的小本子上,多了一页不是它自己写的字。那一页很短,只有两行。收尾都往上轻轻挑起一个小小的钩子。

上面写的是:

“橡皮上的那只猫,我看见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