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秦老师抱着一个鼓鼓的白纸袋走进教室,把纸袋往讲台上一倒,哗啦啦倒出来一叠小卡片——红的、黄的、绿的,像一把撒开的糖纸。
全班同学都坐直了。马小跳一只脚已经踩在椅子横杠上了,伸着脖子往前瞅。秦老师推了推圆圆的小眼镜,说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前,每人往桌上摆一张卡:红卡是快乐,黄卡是心情一般,绿卡是不太快乐。她收卡片,是想知道大家这一天心里是什么颜色。
"谁要是拿绿卡、黄卡,老师就得问问。"秦老师的声音提得很高。
马小跳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了看旁边的路曼曼。路曼曼已经把课本摊开压着书脊,摆得端端正正,一脸中队长该有的样子。
卡片发下来,一人三张,红的黄的和绿的。
第一个抢着举起来的是猿猴毛超。他把红卡举得老高,举过头顶,还转了个圈:"我红卡!老师我今天心里特别红!红得跟信号灯似的!我跟你们讲,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一只麻雀,麻雀一飞起来,天上的云就散了,我就知道我今天要红!"
秦老师看了他一眼:"毛超,说话不要十箩筐。"
"我这不是高兴嘛!"
企鹅唐飞趴在桌上,胳膊垫着脑袋,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他手里捏着的不是红卡,是黄卡。
"唐飞,你怎么是黄卡?"秦老师问。
"今天食堂的鸡腿卖光了。"唐飞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排队排到第七个,鸡腿没了。老师,这还不算大事吗?"
秦老师张了张嘴,没说话。
河马张达那边更好笑。他把三张卡片叠在一起,"啪"地拍在桌上,然后一把抓起来,全塞进了语文课本里——他拿卡片当书签用了。
小大人丁文涛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这张卡片,可谓用心良苦、别出心裁。只不过有人不加珍惜、暴殄天物。"
马小跳立刻把头一扭:"丁文涛!不许说成语!"
教室里"轰"地笑开了。
轮到马小跳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伸手去拿红卡,手指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他瞅了瞅秦老师的方向,又瞅了瞅桌上那三张卡片,心里像有只小兔子在跳。
今天不是红卡。
今天早上下雨,他出门没带伞,一路小跑到学校,头发淋成了一撮一撮的。第一节数学课,卷子发下来,六十三分。中午他趴在课桌上偷偷把卷子折了三折塞进书包最里层,打算先不告诉宝贝儿妈妈。放学路上,他又在后巷看见一只淋得直发抖的小狗,缩在排水口边上,他把自己那半个汉堡掰了一半扔给它。
可这些他一句都不能说。
马小跳抓起了红卡。
就在他要把红卡放到桌角上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路曼曼。
路曼曼没看他,眼睛盯着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板书,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耳朵红了。"
马小跳的耳朵"腾"地就烫起来了。他赶紧把红卡塞回去,换成黄卡。
黄卡摆在桌角。
他盯着那张黄卡看了两秒钟。不对,黄卡也是要问的。他又把黄卡抽走,塞进抽屉。
最后,他从抽屉里摸出绿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下课铃响,秦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卡片。红的、红的、黄的、红的、红的……
走到马小跳跟前,她看到桌角那儿空空的,一张卡片都没有。
马小跳把手心里那团绿卡,慢慢摊开,放到了桌角上。
那卡片皱得像一团被人踩过的纸。
秦老师的手停在半空中。
"马小跳,你留一下。"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出去了。路曼曼抱着作业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秦老师坐在椅子上,桌上还摊着今天收上来的一叠卡片。
"说说,为什么一开始想拿红卡?"
"我想让老师高兴。"
"为什么不拿黄卡?"
"黄卡也要问。"
"那你为什么最后拿了绿卡?"
马小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
他不说话。
秦老师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马小跳,我明天要打电话给你妈妈。"
马小跳猛地抬起头。
"你别打了。"他急了,"老师你别打了,我告诉你。"
他吸了一口气,像一头小牛在用力。"今天数学我考了六十三分,卷子我藏书包里了。早上我淋了雨。还有……"他顿了一下,"我在后巷看见一只小狗,一直发抖,它没有家。老师,我今天……不是红卡。"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秦老师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新卡片,翻出红黄绿三张。
她拿起一张红卡,想了想,放下了。
她又拿起一张黄卡。
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张黄卡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字:秦美丽。
"我今天也是黄卡。"她说,"备课到十一点,儿子打电话来我都没接上,你看老师的黄卡,也皱。"
她把那张写着"秦美丽"的黄卡摊平了,摆在马小跳的绿卡边上。
"卷子带回家,今天给你妈妈看。"秦老师重新把眼镜推了推,"六十三分,一题一题我给你讲。你别自己扛着。"
马小跳愣了一下。
然后——他跳了起来。
他高兴的时候是会跳的,生气的时候也会跳。这一回他一跳,两只脚一起离地,差点蹦到秦老师的办公桌上。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还没打铃,路曼曼从书包里拿出三张卡片,摆在了自己的课桌角上。
马小跳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
路曼曼的桌角上,放着的是红卡。
而她放在抽屉里、还没拿出来收作业用的那个小本子上,第一页"马小跳"三个字后面,昨天那两行"违纪"的记录已经被划掉了,旁边新添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的笔画收尾都往上轻轻挑起一个小钩子。
上面写着:
"马小跳,红卡可以,但卷子今天必须给你妈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