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面有人叩门,三下,急的。她走过去开门,门外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只听见四娘子三个字。
她的脚步忽然快了。回来时脸色不对,说了一句跟我来,就往后院走。
后院有间屋子,窗糊得密,只留一道缝,缝里透出灯油味。她在门前站住,把我往里推了一寸。
“看。”
我从缝里看进去。
屋里坐着个人,背对着窗,正低头喝水。她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杯沿转半圈才放下,那姿势讲究得像我从来没见过的什么活物。桌边摊着一件衣料,她用两根手指挑起来看,挑完不满意,随手往地上一丢。
地上一块绸子被她踩了一脚,她低头看了看鞋面,抬手把身边婢女叫过来,说了句话。我没听清内容,那语调我很熟,像我东四巷那些买肉挑肥捡瘦的太太。
然后她转过脸来。
灯在那头,脸在这头,隔着一道缝,我连她鬓角一粒小痣都看得见。
那张脸,我每天在井水里看。
井水照人有点歪,我总以为自己眼睛长得偏。这会儿隔着窗缝,我才看清,我长得挺正。
“看明白了,”魏恒娥在我耳边说,“她现在叫君黛,府里没人知道这一层。你若露了馅,她死,你死,你那一窝人也活不了。”
我抬着脖子,脖根发硬。
“她原先叫什么。”
“魏娆。”
“那我叫什么。”
她按住我肩膀,把我从窗边往后带了一步。
“从今日起,你就是魏娆。旧的那个已经埋了。”
屋里忽然传出说话声,声线细,尾音往上挑,听着跟我一点不像。
“外面是谁,站得那么久。”
魏恒娥的手指在我肩上收紧了一下。
“是我,”她隔着窗答,“带个人来给你瞧瞧。”
门被从里头拉开。君黛站在门下,身上一件素白袄,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捏着那只杯子。
她看见我,杯子在手里停了停。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着站,那会儿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特别没出息,我想,她比我白。
第二个念头是,她牙比我齐。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门框上,把我从脚看到头,看得挺认真,跟集市上相看牲口一样。
“模样还成,”她说,“就是气味重。”
“这气味跟着我十七年了,”我说,“你要是嫌,往后离我远点。”
魏恒娥在旁边咳了一声。
君黛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没动。她把杯子递给身边婢女,往前走了半步,凑近了看我,近到我闻见她身上的香。
“你手拿过来。”
我伸手。
她捏着我掌心翻过来看,看了很久,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东西变了。
“这茧。”她说。
我手心茧厚得像块旧皮,挑担子的人个个这样,磨了十来年,针都扎不进去。
“练的,”魏恒娥在旁边接话,“半年前就练上了,天天拿扁担磨。”
君黛松开我的手,退回去,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刚才那样。
“祖母那边怎么说。”
“三日后过府,”魏恒娥说,“先把规矩学两天。她手上这毛病,得糊弄过去。”
君黛低头看我一眼,忽然抬脚,鞋尖在我脚背上踩了一下,不重,试探的分量。
“忍得住么。”
“忍住有赏么。”
“没有,”她说,“忍不住就挨打。”
我把脚收回来,说这句我熟,我从小挨到大。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刚才看我的眼神。那眼神不像看替身,像看一面镜子,镜子里头有个东西她想砸了,又舍不得。
出了后院,魏恒娥把我领进另一间小屋,屋角搁着一张矮榻,一床旧被。
“歇半个时辰,等会儿有傅母来教你走路说话。”
“我走路没毛病。”
“你走路带风,那是挑担子的步子。府里头的女人走路,脚跟先落,声音要轻。你这一双鞋砸在地上,隔着两进院都能听见。”
我往榻上一坐,榻板咯吱响了一声。
“还有一样,”她立在门边,“主子问话,你答得短。答完就闭口,别抢话。”
“我抢过。”
“我知道你抢过,你在京兆府堂上抢过。裴推官昨儿夜里来问过我一句话。”
我心里一跳。
“他问什么。”
“他问,这丫头在堂上打听了一句茅房,是不是有旧账。”
我差点从榻上站起来。
那位推官居然记着我那句话。
“你怎么答的。”
“我说,穷人家的孩子,脑子不装正事。”
她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合上,门闩在外头落下来。
我坐在榻上摸了摸头上的钗,珠子还是凉的。窗外那棵石榴树被风推了一下,裂口的果子掉在地上,啪一声。蚂蚁应该高兴坏了。
我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茧是真的,磨了十七年。她刚才看的就是这块茧,看得那么久,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三日后过府,府里有个祖母。她要是问我会不会唱曲,我就唱。
唱什么,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