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依旧温柔,民宿院子里的桂花细碎地落了一地,香气淡而绵长。江叙靠着藤椅,眼皮被晒得微微发沉,半眯着眼听谢凛说话,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快要融进暖融融的日光里。
谢凛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他,指尖一下下轻轻摩挲着江叙的手背。他心里已经列好了往后出行的清单,除了海边,还有雪山、古镇,还有江叙之前提过一次,想去看的高原湖泊。
江叙懒懒地应着,时不时点点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在这片远离城市喧嚣的山间,那些竞标会场的针锋相对、搜集证据时的步步惊心、机场截人那天紧绷到窒息的压迫感,好像都隔了很远很远。
他们以为风波随着沈聿落网,已经彻底画上句号。
可几百公里之外的市中心,一间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屏幕亮着冷光。
男人名叫陆舟,是跟着沈聿很多年的老部下。当年沈聿拉他入行,给了他落脚的地方,在他心里,沈聿是恩人。沈聿出事之后,公司树倒猢狲散,其他人忙着撇清关系、跑路躲债,只有陆舟没有走。
他没有参与沈聿最核心的行贿、欺诈项目,手里的证据不多,所以没有被牵连进去,安然留在了外面。
屏幕上,正是谢凛和江叙在银杏林里并肩站着的那张合照。照片是陆舟托人找到民宿附近的路人,花钱买来的。镜头很远,只能看清两个人并肩的轮廓,金黄的银杏叶铺满背景,看着格外安稳惬意。
陆舟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眼底翻涌着不甘。
沈聿进去之前,特意给他发过一条简短消息,只有一句话:别让他们轻轻松松安稳过日子。
这几个字,陆舟记到现在。
他点开文档,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两个人的信息。谢凛的公司规模、主要合作客户、日常的出行习惯;江叙负责的项目板块、对接的设计师,还有他们这次出行的地点、大概返程的时间。
陆舟没有打算直接硬碰硬。他清楚谢凛的能力,正面冲突只会自投罗网。沈聿栽,就是因为太急,想要一口吃掉所有利益,留下太多破绽。
他要做的,是慢慢搅乱。
先是从合作方下手。
谢凛公司有一个长期合作的材料供应商,负责人性子谨慎,很看重口碑。陆舟打算匿名放出伪造的资料,谎称谢凛的项目材料存在偷工减料、环保不达标问题,先在合作圈子里悄悄散播流言,动摇合作方的信心。
不需要一击致命,只要埋下怀疑的种子,让他们麻烦缠身,疲于应对,就够了。
陆舟关掉照片,拿出手机,给一个做消息中介的人发了消息,约好明天碰面,把伪造好的材料交出去。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山间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橘红色霞光铺满远处连绵的山脊。
江叙伸了个懒腰,从藤椅上坐直身子,转头看向谢凛:“太阳下山了,我们要不要去村口看看落日?老板说村口的石桥那里视野最好。”
“好。”谢凛应声起身,顺手拿起一旁的外套,搭在江叙肩上,“傍晚风凉,别着凉。”
两人并肩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路边的农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偶尔有几声犬吠,朴实又安宁。石桥横跨在一条浅浅的溪流上,溪水叮咚流淌,落日把水面染成熔金一般的颜色。
江叙扶着石桥的石栏杆,望着漫天晚霞,轻声开口:“说真的,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害怕,怕好日子只是暂时的。”
之前一次次的圈套、陷害、危机,在他心里留下了浅浅的阴影。哪怕现在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安。
谢凛站在他身侧,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人稳稳揽在怀里。他的胸膛宽厚温热,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落在江叙耳边:“有我在,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危险。我会把所有隐患都挡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也没有完全放松。沈聿的案子宣判之后,他安排人简单清查过沈聿身边的人,当时只重点盯了深度参与犯罪的核心同伙,像陆舟这种边缘人员,存在感太低,被漏掉了。
此刻的谢凛,还不知道暗处还有这样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江叙靠在他肩头,看着晚霞一点点褪去艳丽的颜色,慢慢变成淡紫、灰蓝。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山间的气温降得很快。两人牵着手往民宿走,打算回去吃晚饭,晚上窝在房间里看一部老电影。
回到民宿,刚坐下没多久,谢凛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留守助理发来的消息,不算紧急,只是汇报几个合作方的常规对接进度。
谢凛简单回复,随手把手机放到桌边。
他没有留意到,助理的消息末尾,附带了一句不起眼的备注:今天有合作方私下问起,最近有没有关于我们项目材料的负面传闻,我已经否认了,但对方态度有点迟疑。
这条消息太过平淡,谢凛只匆匆扫了一眼,只当是同行之间无稽的小道谣言,没有放在心上。
夜色渐深,山间万籁俱寂。
温馨平和的表象之下,那根名为阴谋的引线,已经被悄悄点燃,正缓慢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