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亥时,东河码头仓库区。
倦鸟的帮众果然少了大半,发完下午那批货之后只剩六个值班的,前门俩后门俩中间过道俩,全蹲在灯底下赌钱。婉玲趴在仓库后墙的排水沟里,身边趴着礼,礼身边趴着厌,三个人排成一溜,跟串蚂蚱似的。
“你俩谁先上?”婉玲压着嗓子问。
礼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我开锁,你望风,厌接应。”
“你还会开锁?”
“开茶馆之前干过几年锁匠。”礼把铁丝捋直了,猫腰往仓库后门蹭过去。
厌在后面跟了一步,忽然伸手按住礼的肩膀。“后门那个赌钱的手里攥着骰子,每把掷完抬头扫一圈。他抬头的时候你别动。”
礼点了点头,等后门那帮众掷出一把骰子低头看点数的时候,三步蹿到门边,铁丝捅进锁眼拧了两下,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礼侧身挤进去,冲后面招了招手。
婉玲和厌跟进去。仓库里头堆着半屋子麻袋,靠墙码着货箱,最里头那面墙看着跟别处没区别,青砖勾缝,刷了层灰浆。礼走到墙根底下,拿手在第三排砖上敲了敲,又敲了敲第四排,眉头皱起来。
“暗格位置变了。”他低声说,“我上回盯的位置是第三排,现在听着后头是空的。”
婉玲凑过去敲了敲。第三排敲着发闷,后头有东西。第四排敲着空响,后头是实心的。“你把第三和第四记反了。”
礼愣了一下,又敲了一遍,苦笑着摇头。“三年没摸,手生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沿着第三排砖缝刮灰浆。刮了没两下,砖块松动了,他轻轻把砖抽出来,后头果然是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搁着一只铁匣子,没上锁,搭扣一掰就开。
匣子里没碎片。躺着一本薄册子,牛皮纸封面,线装,封皮上啥也没写。
礼把册子拿出来翻了两页,脸色在汽灯底下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了。婉玲凑过去看,页面上全是手写的传波棋暗语记录,日期、波频、落子方位、解读出来的消息内容,记得密密麻麻。最早的一条是半年前,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
“这是倦鸟的情报台账。”礼一页一页往后翻,“他这半年截获的所有传波棋暗语全记在这儿了。你神台的、我茶馆的、还有——”他停在一页上,“桥老爷子在地眼底下发出去的。”
婉玲接过册子翻了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停住了。最后一条记录旁边批了一行红字,笔迹跟前面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后来添的:“神明台每月十五波频最密,可趁隙取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骂了一声。
“今天十四。”她把册子往礼手里一塞,“明天十五。”
礼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倦鸟压根没打算等咱们慢慢磨。”婉玲站起来,在仓库里来回踱了两步,“他掉包了你的碎片,手里已经有一枚真的了。他缺的是什么?缺的是知道碎片在哪儿、怎么用。他截了我半年暗语,把我神台的波频规律摸透了,定好了明天十五趁我神台做月度大祭的时候动手。”
“动什么手?”厌在后面问了一句。
“偷剩下的碎片。”婉玲转头看他,“桥老爷子今晚去隍庙封碎片,走之前把三枚真碎片揣身上了。倦鸟要是盯着桥老爷子的动向,明天趁我神台大祭把人手全吸过来,他带人去截桥老爷子,三枚碎片一锅端。”
礼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脸色不太好看。“桥老爷子去隍庙的事还有谁知道?”
“咱们几个。”婉玲掰着手指头数,“你、我、桥羽、桥老爷子本人、厌。”她看了厌一眼,“你告诉倦鸟了吗?”
厌面无表情。“我今晚跟你俩一块儿偷他东西,你觉得我告诉了吗?”
“行吧。”婉玲没再追问,“那消息没走漏,倦鸟明天应该是按他自己的计划走——趁大祭截神台。他不知道桥老爷子今晚去隍庙,也不知道咱们已经摸清了他的底。咱们将计就计。”
礼琢磨了一下。“怎么个将计就计?”
“明天十五大祭照常办。”婉玲掰着手指头安排,“我神台上正常做样子,把波频拉满,让倦鸟以为我还在按老路数走。桥羽在神台底下埋伏,倦鸟的人一动手她就用血脉波锁住他们的棋路。你带茶客在神台外围堵后路。桥老爷子那边——”她顿了一下,“厌,你跑一趟隍庙,赶在明天天亮之前把桥老爷子拦下来,让他先别封碎片,换个地方待着。”
厌看了她一眼。“我拦他?他听我的?”
“你拿那枚磨了族徽的黑子给他看,他准听你的。”婉玲摆摆手,“快去快回,天亮之前你得赶回来。明天你还有用。”
厌没多话,转身就走。礼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一个人去隍庙?路上要是撞见倦鸟的人——”
“撞不见。”厌头也不回,“倦鸟今晚在城南吃酒,不在东河。”
他走了之后,礼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连倦鸟今晚在哪儿吃酒都知道。”
婉玲瞥了他一眼。“你俩认识多少年了?”
“快十年。”
“十年了他连这点底都不瞒你?”婉玲把铁匣子塞回暗格,砖块填回去糊上灰浆,“礼老板,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厌这人比你想的复杂。他站倦鸟那边不假,但他对你也没撒手不管。今晚这趟他本可以不来,他来了,还给你递手帕。”
礼沉默了一会儿,把脸上的血口子摸了一把。“我知道。”
“知道就成。”婉玲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神台准备明天的戏。桥羽那边还等着我报信呢。”
两人从仓库后门溜出去,原路返回。走到半道礼忽然停了一步。“神明大人。”
“嗯?”
“明天大祭,倦鸟要是在神台上直接动手,你站最前面,头一个挨刀的就是你。”
婉玲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挨刀挨惯了,不差这一回。您把您那帮茶客排练好,明天别掉链子就行。”
礼在后面笑了一声。“你放心。我那帮茶客别的本事没有,抡铁锹一个顶俩。”
两人分头走了。婉玲往神台方向赶,路过东河渡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远远看见渡口石阶上坐着个人,白袍子,抱着棋篓,正对着河面发呆。
桥羽。
婉玲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大半夜不回去睡觉,跑这儿来吹河风?”
“等您。”桥羽把棋篓往她那边推了推,“怕您出事。”
婉玲乐了。“我能出什么事?偷东西我最拿手。”
“您嘴硬。”桥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伤着,才收回视线。“碎片找到了?”
“没找着。找到一本账册,比碎片值钱。”婉玲三言两语把仓库里的事说了,桥羽听完点了点头。
“明天大祭,我埋伏在神台底下。”她说,“倦鸟的人一动手,我就锁他们棋路。”
“对。”婉玲伸了个懒腰,往桥羽肩膀上一靠,“今晚不睡了,回去排戏。你爹那边厌去拦了,天亮之前能拦下来。明天唱好了,倦鸟这半年攒的家底一波给他掀了。”
桥羽没躲她的脑袋,就让她靠着。“您肩膀硌得慌。”
“忍忍。我歇口气。”
河面上日头冒了尖,把水照得金灿灿的。桥羽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打瞌睡的婉玲,把棋篓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块干净地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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