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一辆快递车开进了西山别院的侧门。
送来的是一只很大的礼盒。
白色的盒子,粉色的丝带,丝带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是苏念柔的字,圆圆的,很可爱:
"姐姐,天冷了,我给你带了几件衣服。都是新的,我没穿过。想你。——念柔"
老周把盒子搬到苏挽房间的地毯上,然后站在门口。
"苏小姐,要不要我让人检查一下。"
苏挽正坐在床边写作业。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盒子。
"不用啦,周爷爷。"她说,声音软软的,"是妹妹送的。"
老周看着她,看了两秒钟,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苏挽放下笔。
她走到盒子旁边,蹲下来,很小心地把丝带解开。
盒子里叠着五件衣服。
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百褶裙,一双羊毛袜,一条围巾,还有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
苏挽把每一件都拿出来,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看。
看到那件藕粉色的连衣裙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条裙子她见过。
九月三号,墨家老太太寿宴,她穿的就是这个颜色——那一件是周蔓买的,袖口有点紧。
而这一件,袖口是松的。
领口往下第三颗纽扣,是珍珠白的,比其他几颗稍微亮一点点。
苏挽把裙子提起来,凑到窗前。
十月的阳光从纱帘里透进来,落在那颗纽扣上。
纽扣的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孔。
那个孔在光底下,反了一下。
苏挽看着那个反光点,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她把裙子放回床上,抚平,动作很轻,像怕弄皱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纱帘拉上了。
屋子暗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那条裙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走过去,把裙子抱起来,抱在怀里,脸贴在那颗纽扣上。
她闭上眼睛。
"妹妹,"她很小声地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那天晚上七点,苏挽没有去餐厅吃饭。
老周上来敲门,她隔着门说:"周爷爷,我今天不太舒服,我想早点睡。"
"要不要叫顾医生?"
"不用啦。"她说,"我就是有点累。"
老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七点二十分,屋子里的灯关了。
七点三十五分,灯又开了。
苏挽穿着睡衣,赤着脚,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床上摊着那条藕粉色的裙子,裙子的领口正对着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录音笔。
那是老周九月六号给她的,说是"九爷让您随身带着"。她一直没用过。
她把录音笔打开,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那颗纽扣,开始说话。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软,尾音上扬,是一个十八岁小姑娘在跟自己最好的朋友说悄悄话的语气。
"妹妹,"她说,"我今天去医院了。"
"我查了我妈妈的档案。"
"她叫林素问,2007 年 3 月 14 号,从仁和医院六楼跳下去了。"
床上那条裙子一动不动。
苏挽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了一下。
"我好怕。"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昨天做梦,梦见有人把我推进手术室,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妹妹,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告诉别人。"
"我把奶奶给我的那个铁盒,藏在帝都一中的储物柜里了。"
"高三(2)班,第 47 号柜子。"
"我不敢放在身上,我怕被发现。"
"里面有一份 1998 年的产科记录,还有一枚徽章。"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然后她慌张地站起来,把那条裙子抱起来,塞进衣柜,"砰"地关上柜门。
她背靠着柜门,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安静。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慢慢地、非常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纽扣拍不到。
因为它在她的膝盖下面。
苏挽坐在地上,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停止。
她把录音笔放在掌心里,看着它。
那颗纽扣的镜头,只拍得到床上和衣柜,拍不到地毯这个角度——她进门的时候量过了。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她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在拆开盒子以后、关灯以前,用铅笔写的。
纸上列了四行字:
1. 铁盒在哪:帝都一中高三(2)班,47 号储物柜。
2. 铁盒里有什么:1998 年产科记录+一枚徽章。
3. 我为什么害怕:梦见手术室。
4. 我下一步要做什么:等。
四行字,全是假的。
铁盒在她怀里,从十月五号那天起,一分钟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她睡觉的时候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洗澡的时候挂在浴室门后的挂钩上,用毛巾盖住。
1998 年的产科记录,她还没打开过。
那枚徽章,她也没见过。
而"梦见手术室"这一句,是她唯一说的真话——她真的梦见。
她梦见的时候不害怕。
她只是醒过来以后,会摸一下自己的腰侧,确认那道疤不在了。
苏挽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柜门打开。
那条藕粉色的裙子挂在里面。
她伸出手,很轻地把它取出来,走到窗边,把纱帘拉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
她把裙子的领口举到月光底下,看着那颗珍珠白的纽扣。
"妹妹,"她小声说,"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
"你明天就会去帝都一中。"
"你会想办法打开 47 号柜子。"
"你会拍到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你会以为,我把东西转移了。"
"你会开始找。"
她停了一下。
"你找的每一分钟,都会有人跟着你。"
第二天,十月十九号,星期六。
帝都一中不上课,可是学校里有人。
上午九点四十分,苏念柔的车停在了学校后门。
她今天没有化妆,戴了一顶棒球帽,穿一件宽大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
她走进去的时候,跟门卫说是来找班主任崔老师拿资料的。
门卫认识她——校庆那天她来过,海报就挂在礼堂门口。
他给她登了记。
九点五十七分,她走进教学楼三楼,高三(2)班的教室。
教室里没有人。
走廊尽头有一排储物柜,是铁皮柜,绿色的,从 1 号排到 60 号。
苏念柔走到 47 号前面,停下来。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根很细的钢丝。
她蹲下去,把钢丝插进锁孔,转了两下。
"咔"的一声,锁开了。
她把柜门拉开。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苏念柔愣了一下。
她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小,很娟秀:
"妹妹,你的纽扣,我收到了。"
"——姐姐"
苏念柔的手指,一下子松了。
那张纸飘到地上。
她蹲在绿色的储物柜前面,一动没动。
三秒钟以后,她慢慢地抬起头。
她看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台摄像头,是学校的监控,黑色的半球形,正对着储物柜这一排。
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亮着。
苏念柔的呼吸停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进校门开始,到走出教学楼,一共二十三分钟。
这二十三分钟里,她刷了门禁、开了别人的柜子、拿到了一张写着"你的纽扣我收到了"的纸条。
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是苏挽的。
她早就写好了,放在柜子里等她。
苏念柔慢慢地站起来。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是我。"她说,声音很稳,可是稳得有点过了头,"哥。"
电话那头的人"嗯"了一声。
那个声音很温和,很有教养,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了,念柔。"
苏念柔咬了一下嘴唇。
"我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墨司珩笑了。
"露了就露了。"他说,"你不用怕。"
"你以为你在跟一个小姑娘玩。"
"念柔,"他说,"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身上那份血,值三百亿。"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跑不掉。"
"她要玩,就让她玩。"
"等她玩够了,"墨司珩轻声说,"我们把她请回来。"
电话挂了。
苏念柔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纸。
然后她弯下腰,把纸捡起来,很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台黑色的半球摄像头。
她对着它,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温柔,很得体,是她上电视时用的那一个。
那天晚上八点,西山别院。
老周把一个 U 盘放在墨司寒的书桌上。
"九爷,帝都一中的监控,我调出来了。"
墨司寒没有看 U 盘。
他在看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珍珠白的纽扣。
比一元硬币小一圈,中间有一个极小的孔,背面有两个铜触点,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什么时候发现的。"墨司寒问。
"苏小姐今天下午三点送来的。"老周说,"她自己拆的。"
墨司寒的手指停住了。
"她自己拆的?"
"是。"老周说,"她用您书房那把瑞士军刀,撬了四十分钟。撬开以后她把存储卡取出来,把电路板原样装回去,纽扣缝回裙子上,又把裙子挂回了衣柜。"
"她说,让那边的人以为还能拍到。"
墨司寒慢慢地靠进椅背里。
他看着桌上那颗纽扣,看了很久。
"她还说了什么。"
老周低下头。
"她说……"老周顿了一下,"她说,'周爷爷,你别告诉九爷。他知道了会去杀人的。'"书房里安静了。
墨司寒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颗纽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那颗塑料的、冰凉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变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老周。"
"在。"
"存储卡里有什么。"
"一段视频,四小时十七分。一段音频,同样长度。"
"内容呢。"
老周抬起头。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要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九爷,"他说,"苏小姐对着那颗纽扣,演了一整晚。"
"她说了很多假话。"
"可是最后十分钟,她关了灯,坐在地上,把录音笔藏在膝盖底下,说了三句真话。"
墨司寒的手指收紧了。
"念。"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念得很慢。
"第一句是:'奶奶的降压药还剩十一天的量。'"
"第二句是:'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到几月。'"
"第三句是——"
老周停住了。
"念。"
老周抬起头,看着墨司寒。
"她说:'哥哥要是知道我骗了他,会不会生气呀。'"
书房里,落地灯的光很暖。
墨司寒坐在椅子里,掌心里握着那颗纽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把那颗纽扣,慢慢地、非常小心地,放进了自己黑衬衫最上面的那个口袋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老周。"
"在。"
"苏振山那边,"墨司寒说,"明天把挽济的账目原件,送到经侦去。"
"是。"
"还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帝都一中高三(2)班那一排储物柜的监控,调三十年份的,全部备份。"
老周愣了一下:"三十年?"
"嗯。"
墨司寒看着窗外。
窗外是别院的院子,两百多棵桂花树,树的尽头是东跨院。
东跨院那扇窗户的灯,亮着。
"我要查一件事。"他说。
"2012 年 6 月 18 号那天,"他说,"到底是谁,把她一个人留在仁和医院三楼走廊上的。"4
好看的要晕倒了,太有吸引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