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心儿是被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引到姐姐房里的。
廊下宫人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如意靠在榻上,眼睛肿得厉害,怀里那个襁褓倒是安安静静的,小脸皱成一团,睡得正沉。心儿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她这个姐姐,哭的时候最不愿被人撞见。
可她还是进去了。
“姐姐。”
如意抬头,看见是她,眼泪又涌出来:“心儿……父皇没了,大隋……大隋也没了。”
心儿在榻边坐下,伸手替她擦脸,指腹沾了湿漉漉的一片。她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史书上写得清楚,一个亡了国的公主,哭是应当的,不哭才叫人害怕。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等如意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才把目光落到那个摇篮上。
“让我抱抱恪儿。”
如意怔了一下,下意识往摇篮的方向偏了偏头:“他才刚睡着——”
心儿已经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稳稳地托住襁褓的底和颈。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轻。李恪在睡梦里咂了咂嘴,没醒。心儿把他拢在怀里,回头冲如意扬了扬下巴:“小姨抱他出去透透气。你躺一会儿,老哭,奶水要回去的。”
如意张了张嘴,到底没拦。
廊外的风带着一股焦燥的尘土气,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分不清是唐军的巡骑还是溃散的隋兵。心儿抱着李恪往偏院走,步子放得很慢。奶娘应该在西厢候着,可她才绕过一道回廊,脚下不知绊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栽——
一只手稳稳地捞住了她的胳膊。
心儿踉跄着撞进一片玄色的衣料里,鼻尖磕在一副温热的胸膛上。李恪在她臂弯里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她慌忙仰头,先看见的是一截下颌线条,然后是那张脸。
李世民。
二十岁的秦王,眼下这府里真正说了算的人。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手还扣在她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提着一只差点摔了的瓷瓶。心儿的脸“腾”地烧起来,一路烧到耳根。
她应该退开的,可李恪还在怀里,退不了。她抿了一下嘴唇,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姐夫。”
李世民挑了一下眉。这个称呼显然不在他预料之内。心儿知道自己在赌。她抬头看他,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小姑娘特有的、叫人没办法立刻甩开的赖皮劲儿:“看在我祖母和你祖母都是独孤信的女儿的份上——你祖母是独孤曼陀,我祖母是独孤伽罗,说起来咱们也算沾着亲的……”
李世民的眉毛没放下来,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哥哥他们,饶他们一命好不好?”心儿的声音低下去,手指还攥着他那截袖口,没松,“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待着,能翻出什么浪来?要是……要是他们真有不安分的那天,姐夫再处置,也不迟。”
她说到“姐夫”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拖得长了些,像在撒娇,又像在试探。李世民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襁褓上,李恪的小拳头从包被里滑出来,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正好蹭在他父亲的衣摆上。
心儿瞧见他的目光落处,胆子忽然又壮了一寸,踮起脚,飞快地在他下颌上碰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赖账。她退回来,脸烫得自己都能感觉到,却还强撑着那副“我什么都没干”的神情。
李世民明显顿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脸颊上回吻了一下。很轻,很干脆,嘴唇落在她面颊上的时候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心儿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连李恪什么时候又哼了一声都没听见。
李世民退开半步,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睡得浑然不知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她红透了的脸。
“你抱的是我儿子。”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心儿低头一看——李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仰头望着她,好像也在等她给出一个说法。
“……小外甥长得像姐夫。”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李世民没接话。但他也没有再提刚才那个吻,只是伸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一下李恪的脸蛋,然后侧过身,把回廊的路让了出来。
“奶娘在西厢。”他说,“去吧。”
心儿抱着李恪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尽量走得稳当。一直走到回廊拐角,她才敢回头。李世民还站在原地,手负在身后,正看着她。
心儿飞快地把头转回来,把脸埋进李恪的襁褓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你爹真讨厌。”
李恪吐了一个奶泡泡。1
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