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罗浮的岁月,是旁人无法丈量的漫长。
星海轮转千次,云潮起落万千,这座悬于苍穹之上的古老飞舟,始终以一种沉静而威严的姿态,镇守一方安宁。生于罗浮、长于罗浮、守于罗浮的人,早已习惯了永不停歇的戒备,习惯了突如其来的危机,习惯了将闲暇与安逸排在所有责任之后。
景元便是如此。
在所有仙舟民众、云骑将士乃至司命同僚的眼中,他永远是可靠的。
世人所见的神策将军,永远从容、冷静、谋定而后动。他立于仙舟最高处,看星轨变幻,看烽烟起落,无论多么棘手的乱象、多么凶险的异动、多么紧迫的军务堆叠而至,他总能一一拆解、步步稳住。
他无所不能,仿佛天生就适配“将军”这一副沉重枷锁,天生就不该有落空、不该有遗憾、不该有普通人的怅然与失意。
久而久之,大家顺理成章地以为,他本该放下一己的期许,扛起仙舟所有的风雨。很少有人去思索,这位永远兜底的神策将军,是否渴望从无尽的繁务里抽出身,去感受市井里平淡的烟火。
可其实这位看似无懈可击的神策将军,也会在密密麻麻的军务缝隙里,悄悄留出一小块干净、松弛、不沾杀伐的时间,留给为数不多、值得真心相待的友人。
你便是其中之一。
你们早早就定下约定。
黄昏时分,长乐天金人巷相见。
为了这次约定,景元提前数日便将神策府所有公务梳理妥当。他核对星轨、排查哨点、清整积压卷宗,重新排布云骑轮值,把一切可预判的军务尽数安置稳妥。
临行前他特意嘱咐属官,若无危局,其余琐事一律延后上报。
他素来审慎有度,从不会因私废公。这一段看似普通的闲游已是他权衡万全,格外难得的安稳时光。
金人巷从不是深夜喧嚣的闹市,它最温柔、最鲜活、最有人间烟火的时刻,恰恰是日落之后、夜色初临的黄昏。天光褪去炽烈的亮,化作温柔的橘橙色调,铺满错落的青瓦屋檐。沿街摊贩陆续支起铺子,灯笼一盏盏亮起,暖融融的光晕坠在巷檐之下,驱散暮色微凉。
这里是罗浮最接地气的地方。
是寻常百姓觅食闲谈、散步休憩的街巷,是烟火落地、温柔琐碎、安稳平实的一隅天地。
景元对你说,难得相会,他也想再以最普通的姿态,和老友并肩,闲散漫步,聊聊天,叙叙旧。
你知道他很累,也很期待与好友同行的时光,毫不犹豫应下他的邀请。黄昏将至之时,你早早收拾妥当,站在将军府侧门静静等候。
长廊幽深,木柱纹理沉淀着千年岁月的厚重,檐角铜铃随晚风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轻响。远处传来零星的云骑脚步声,规整沉稳,转瞬即逝,很快又归于静谧。
你想象过等会儿同行的画面。
想象景元卸下一身锋芒,褪去将军的锐利气场,穿着朴素的便服,长发松松挽起,不戴制式冠饰,也不带佩剑。他走在你身侧,步伐缓慢松弛,没有巡查时的紧绷,也没有议事时的审慎。
时间不长,但你们可以慢慢闲谈,聊聊旧事,聊聊他年少时在这里见过的光景;也可以随意在小摊前驻足,看看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就算一言不发,只是并肩漫步,任由晚风裹着烟火漫过来,也是很好的。
难得这么放松一次,你想,你也为他高兴的。
你静静等候,满心期待。
可暮色慢慢沉下来,你只等来了一个他因突发状况奔赴前线的消息。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遗憾,望着渐渐黑下去的天,你离开了将军府,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晚风带着金人巷那边飘来的食物香气,甜香、咸香混在一起,巷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光铺在青石板上,来来往往的百姓说说笑笑,步履悠闲。
你看着,走着,反倒添了几分空落落的滋味。
你清楚的,不该怪他。
身为神策将军,罗浮的安危永远悬在他肩头,警讯一来,没有别的选择。他已经尽了全力,挤出这一段难得的空闲,把所有琐事提前安排妥当,认认真真赴这场约定。
只是风波无常,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你本来想直接回去的,脚步却不自觉往金人巷的方向走。
巷子里比预想中热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你在某个小摊前停下,目光落在那些琳琅零碎的物件上。心里又不自觉的想起,若是景元此刻在身侧,大概会慢悠悠和你打趣几句,之后同你认真挑选。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可又怪不了他。
他此刻应当在调度布置,心思全放在防线之上,无暇顾及别的吧。
你沿着街巷慢慢往前走,晚风拂过肩头。遗憾归遗憾,你心里其实明白,这样的事,对他而言本就是常态。
这场约定没能如期赴成,但也不算完全落空。至少你知道,他是真心盼着和你闲谈叙旧,是真心想要从无尽军务里抽出身,做一回“景元”。
走到巷尾的时候,你停下脚步,望向仙舟外侧暗沉的星海。心里默默祝福,愿他平安归来。
来日方长,星河漫漫,总有下一个黄昏。等到风波平息,烽烟暂歇,你们还能再约在这里,慢慢散步,好好叙旧。
金人巷依旧热闹,显得你愈发孤单,你收回目光,打算离开。
周遭人声喧嚷,灯火融融,谁也没有留意到身侧暗处悄悄靠近的人影。
你也不例外。
一道清浅的声音自后方响起,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玩味:“在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
你猛地一怔,慌忙回头。
景元就站在你的身后,一身便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发梢沾着一点夜风里的尘土,眼底倦意浅浅,嘴角却弯着,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藏着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景元?!”
现在看到他,比起惊喜,更多的是担忧。
你知道他不可能弃责任于不顾,下意识蹙眉,你也绝不愿他为了一场友人闲聚,半分勉强、半分冒险。
见你眼底满是真切的顾虑,不仅半点没有被捉弄的责怪,反倒满心记挂,景元眼底的戏谑慢慢柔了下去。他敛去那点难得的玩心,语气坦荡:“其实不是什么棘手的事,只是消息传得仓促,出了点差错。”
他说得轻浅从容,眉眼间带着一点无奈。不过瞬息就能处理干净的细碎状况,却硬生生打断了原本的安排。
“核查妥当,安排好值守之后,我便赶过来了。”
晚风轻轻拂动他松挽的发丝,巷灯温柔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将军的凌厉,只剩友人松弛的模样。
“难得寻来这样一段空闲,不想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悬在你心上的石头慢慢落了地。方才积攒的忐忑与怅然悄然化开。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万一我已经走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 景元闻言低笑一声,坦诚道,他抬眼望向漫天巷火,又落回你的身上,言语间,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样小小的物件,居然是你之前驻足时留意到的那个,“只是想着万一你没走,所以就来了,如果实在找不到人……”
周遭灯火绵延,光晕温柔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人声喧嚣却像是隔着一层柔和的薄纱,万千热闹里,唯独他目光稳稳落在你的方向。
“我便去再邀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