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之后
我继承了奶奶在海边的小屋,
以及她留下的一个铁盒,上面刻着:“涨潮时千万别打开。”
我不信邪,趁着涨潮打开了盒子,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第二天,整片海都消失了。
林未把车停在环岛公路的观景台上时,天刚蒙蒙亮。
海面是铅灰色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导航到“望潮路17号”还有最后两百米,柏油路到了尽头,接下来是条被野草啃掉一半的水泥小径,勉强能过一辆车。她熄了火,从后备箱拖出那只用了四年的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咯噔咯噔响。
奶奶是上个月走的。村干部打电话来,说她夜里睡过去的,第二天早上邻居去送豆腐才发现。林未当时正在改第三十二版方案,对着电话“哦”了一声,然后请了三天假,办完丧事又飞回去加班。房子的事拖到现在,村委会催了好几遍,说遗产手续得本人来办,她这才请了年假,开车六个小时从省城晃到这座叫“潮屿”的海边小村。
说村其实夸张了,拢共不到百户人家,沿着一道弧形的海湾排开,背靠一座长满野杜鹃的小山。奶奶的房子在村尾最靠海的位置,孤零零一栋红砖平房,围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了棵歪脖子柚子树,树下堆着渔网和塑料浮球。林未掏钥匙开门,锁孔涩得拧不动,倒腾了半天,最后还是隔壁阿婆隔着矮墙喊了一声:“小未啊?门框往上提着点开——那门梁下沉了!”
阿婆姓陈,八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她靠在墙头打量林未,目光从行李箱扫到她的运动鞋,啧了一声:“跟你奶一个样,瘦得像退潮的虾。”
林未笑了笑没接话。她跟奶奶不熟。父母离婚早,她跟着妈妈去了省城,每年暑假被塞过来住半个月,奶奶话少,她怕生,大部分时间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后来上了中学就不肯来了,再后来奶奶年纪大了,托人给她捎过几回鱼干,她收了,也回过几次电话,但都是问“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这类三句就冷场的话。
推开门,堂屋里一股樟脑丸混着咸鱼的味道。家具还是她记忆里的老样子,八仙桌、竹躺椅、墙上的挂钟停在了四点二十。灶台上扣着两个碗,碗底有没刷干净的油花。林未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开始翻箱倒柜找存折和户口本——村委会说了,这些得带去镇里办手续。
东西在床头柜最下层抽屉,用一块蓝花布包着。存折里头有六万七,户口本夹着一张去年的体检单,医生潦草地写了“心律不齐,建议复查”。林未捏着单子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她把蓝花布抖了抖准备折好,掉出来个东西,铁皮做的,巴掌大小,锈得发黄,正面拿钉子敲了三个歪扭的字——“潮”。盒盖上焊了道插销,没锁,但插销上缠着几圈生锈的铁丝,扭得死紧,她指甲都抠疼了才拧开。
盒子打开,里头空荡荡的,只铺了一层干海带。掀开海带,底下贴着一张纸条,奶奶的字,铅笔写的,笔画抖得厉害:
“涨潮时千万别打开。”
林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了。老太太还挺能整活儿。她瞟了眼窗外,海面已经亮堂起来,远远能看见潮水线正往岸上爬,白花花的水沫子翻过礁石。她掏出手机查潮汐表——五点半涨潮,这会儿五点二十。
“你说晚了呀奶奶。”她嘟囔了一句,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还潦草,像是后来补的:“开了就给我打个电话。”
打电话?给谁打?奶奶都用老年机,号码她存在通讯录里,“奶奶”这俩字后面跟了一串座机号。林未试了试,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算了。她把铁盒揣进包里,打算回头当废铁卖了。至于纸条——她想了想,掏了打火机,在灶台上点着了。火苗舔到“打开”俩字时蹿了一下,冒了股绿烟,呛得她咳了两声。
当天晚上她睡在奶奶的木板床上,枕头底下翻出半板吃剩的安眠药,没敢用。窗外潮声很大,哗啦哗啦的,跟白天在高速上开的雨刮器一个频率。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短信,陌生号码: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明天见。”
她盯了屏幕五秒,骂了句“神经病”,关机睡觉。
第二天是被陈阿婆拍门拍醒的。
“小未!小未你快出来看!海没了!”
林未套了件外套冲出去,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硌得生疼。她跟着阿婆跑到村口的堤坝上,然后停下了。
昨天那个铅灰色的大海不见了。眼前是一整片裸露的滩涂,黑黢黢的淤泥,东倒西歪的渔船搁在泥里,船底糊满了藤壶壳。更远处,平时只有退潮大汛才露出来的那几块礁石上,居然立着几栋石头房子,屋顶长满了海蛎子,门窗都还在。再往天边看,本该是海平线的位置,横着一道灰蒙蒙的岩壁,像一堵无限延伸的城墙,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
“潮水呢?”林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退了呀!”阿婆拍着大腿,“夜个黑(昨晚)还涨得好好的,我十点起夜瞄了一眼,水都到码头台阶第三阶了。今早五点再一看,全没了!连个水洼洼都没剩!”
村里炸了锅。有人拎着水桶去滩涂上捡鱼,有人骑着摩托往镇上跑,说要打电话给县里。林未站在堤坝上吹了半小时风,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最后落在那个铁盒上。
她跑回家翻出铁盒,又找那张纸条——烧了。她拍自己脑门,努力回忆背面那行字,“开了就给我打个电话”——打给谁?号码是空号。她翻手机通话记录,昨天拨的那个座机号还在,备注是奶奶的。她又拨了一遍,嘟了两声,接通了。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潮屿口音:“喂?哪位?”
林未攥紧手机:“奶奶?”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传来一声笑,跟奶奶生前那种漏风的哈哈不一样,脆生生的:“哎哟,是你个小兔崽子啊。盒子开了?”
林未蹲在院子里,柚子树影子正好罩着她。她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谁?”
“你奶奶呀。死了一回,又回来了。”老太太顿了顿,“往堤坝上走,看最远那道墙——上面刻的,全是没涨潮时被淹掉的东西。你找找,从左边数第七块砖,看看写的是不是你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