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鲁北平原,热浪滚滚,暑气滔天。
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铺展千里,风吹麦浪,裹挟着成熟麦子的清香,也裹挟着灼人的热风,狠狠砸在大地上。一年一度的夏收大忙季,如期而至。
对于祖祖辈辈靠土地吃饭的农村人来说,六月是最累、最忙,也最关键的月份。龙口夺粮,分秒必争,若是耽误了收割,一场暴雨下来,整片麦田都会倒伏发芽,一年的辛苦尽数白费。
此刻,李家屯外的千亩现代农业示范基地里,空气里却没有农忙的热闹喜气,反而弥漫着一股焦灼、烦躁的压抑气息。
十几台崭新的大型联合收割机整整齐齐停在田埂边,安静得纹丝不动。机身崭新发亮,价格不菲,却是彻底趴窝,再也转不动一寸。
上百亩熟透的麦子沉甸甸垂着麦穗,亟待收割,可核心机械全部故障,整片基地彻底停摆。
基地田埂上,站着几道身影,人人脸上满是焦急。
为首的女孩身姿窈窕,一身简约的白色休闲短袖、浅色阔腿裤,长发温柔束起,露出白皙精致的侧脸。烈日骄阳之下,她皮肤依旧白皙通透,眉眼温婉灵动,气质干净又矜贵,与周遭粗糙的乡村田野格格不入。
她就是田家独女,田红。
今年二十二岁,刚读完大三,就读于省城重点大学的农业经济管理专业。别人挤破头想往大城市、写字楼钻,她偏偏偏爱土地、偏爱农业,寒暑假从不流连都市繁华,总爱扎在田间地头,研究现代化农业发展。
这片千亩示范基地,是她父亲田振雄旗下农业公司重点打造的项目,也是田红一直跟进、亲自参与规划的试验田。
今年夏收,公司特意采购了一批全新的智能化联合收割机,打算高效率完成收割,打响基地的样板名声。谁也没想到,就在即将大面积开收的关键时刻,十几台机器集体出了故障,启动卡顿、动力缺失、传动系统报错,怎么都运转不起来。
距离预报的暴雨天气,仅剩不到三十六个小时。
若是不能在暴雨来临之前抢收完毕,这百亩优质小麦全部报废,损失惨重不说,基地全年的试验数据、项目进度全部泡汤。
“小红,怎么办?县城过来的三个维修师傅都看过了,全部束手无策,说是新款智能机型,系统和内部构造太新,他们没接触过,修不了。”
身边的中年男人是基地的负责人老周,跟着田家干了十几年,此刻急得满头大汗,草帽拿在手里不停扇风,却半点驱散不了心头的焦躁。
田红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目光落在一排排静默的收割机上,清澈的眼底满是忧虑。
她今天一早就从县城赶了过来,守在田间整整三个小时,看着一波波维修工检查、摇头、放弃,心里越来越沉。
“厂家的售后呢?不能加急上门吗?” 田红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沉稳的笃定。
“联系了,厂家技术员全部外派,最快也要后天下午才能到,根本赶不上暴雨!” 老周苦笑,“来不及,彻底来不及了。”
烈日炙烤着大地,脚下的泥土滚烫发烫,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田红站在田埂中央,看着满眼成熟待割的麦浪,心里五味杂陈。她学了多年农业,最清楚农时不等人的道理,短短几十个小时,就是生与死的差距,对庄稼而言,更是如此。
难道辛辛苦苦培育了一年的试验麦田,真的要眼睁睁毁于一旦?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束手无策的时候,旁边一个本地的老农突然开口,犹犹豫豫说道:“周经理,田小姐,实在不行…… 要不你们试试找王军?”
“王军?” 田红抬眸,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老周也是一愣:“老李,你说的是镇上那个修农机的年轻小子?”
“对,就是他!” 老农连连点头,眼里带着十足的信任,“就是咱们河口镇的王军!这十里八乡,就没有他修不好的农机!老的旧的、新的智能的、国产的进口的,不管啥毛病,只要机器能转能动,他摸一遍就知道问题!”
“我家去年那台老收割机,坏得彻底报废的样子,县城师傅都说修不好,要换新的,结果王军过来,两个小时修好,用到现在一点毛病没有!这孩子手艺,是真的绝了!”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动了心思。
老周半信半疑:“可这是最新款的智能联合收割机,全电脑控制系统,一个乡镇维修工,能懂这些高科技?”
“他懂!真的懂!” 老农拍着大腿保证,“别看着他年轻,才二十四岁,干这行快十年了,脑子灵、手艺精,肯钻研!镇上所有大户的农机,出问题全找他,从来没失手过!你们现在没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他!”
田红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现在已经走投无路,所有专业售后、县城师傅全部无能为力,眼下这是唯一的出路。
“老周,立刻联系这位王师傅,请他过来帮忙维修,费用随便开,加急!务必请他过来!” 田红当即开口。
“好!我马上打电话!”
老周立刻掏出手机,托熟人问到了王军的联系方式,一通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一道低沉、清冽、朴实的男声,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乡下男人特有的沉稳沙哑,干净利落:“喂,你好。”
简单两个字,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是王师傅吗?我是李家屯农业基地的,我们这边十几台新款收割机全部故障,急着抢收庄稼,暴雨马上就来,麻烦你能不能立刻过来一趟?价钱你随便说,翻倍、三倍都行!” 老周语速极快,满是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有漫天要价,没有推诿犹豫,只淡淡回了一句:“地址发我,我二十分钟到。”
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挂了电话,老周松了大半口气,转头看向田红:“他答应了,马上过来。”
田红轻轻点头,目光望向乡镇路口的方向,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期待。
她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温文尔雅的绅士、西装革履的商人、名校毕业的精英,从未认识过一个常年和农机、油污、土地打交道的底层维修工。
她很好奇,这个被乡邻吹得神乎其神的年轻师傅,到底是什么样子。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
远处的乡间柏油路上,一辆老旧的黑色摩托车疾驰而来,车身上沾满泥点和机油痕迹,车后座绑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工具包,鼓鼓囊囊塞满了各种维修器械。
摩托车速度很快,稳稳停在田埂路口。
车上的男人摘下沾着灰尘的鸭舌帽,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那一刻,田红的目光,猝不及防定格在他身上。
男人很高,身形挺拔修长,不是城里男生单薄的瘦弱,是常年劳作沉淀下来的结实挺拔。小麦色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五官轮廓干净利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利落。
明明是最朴素不过的模样,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短袖,袖口卷起,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手上、指缝、手腕,全部覆盖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老茧厚重,粗糙有力。
他浑身上下都沾满烟火尘土、机油痕迹,粗糙、质朴、接地气,和精致干净、养尊处优的自己,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他就是王军。
二十四岁的年纪,没有年轻人的浮躁张扬,眼神沉静沉稳,目光扫过整片停机的麦田和故障机械,眼神精准锐利,自带一种常年和机械打交道的专业气场。
王军停好摩托车,拎起沉重的大号工具包,单手扛在肩上,步伐沉稳,大步朝着众人走来。
他目光礼貌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人群里唯一陌生的女孩身上。
白衣素裙,眉眼温柔,气质矜贵,站在漫天金色麦浪里,干净得像不染尘埃的月光。
王军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迅速收回,归于平静,没有半分窥探和轻浮。
“机器在哪?我看看。”
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直奔主题。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压下了现场所有的焦灼慌乱。
田红看着他满身风尘、却眼神笃定的模样,心底某个角落,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的人。
身处泥泞烟火,双手沾满油污,却眼神清澈、身姿挺拔,遇事不慌、沉稳可靠。
初遇不惊,却一眼入心。
滚烫六月,千里麦浪,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片阡陌田野里,悄然交汇,从此,尘缘落地,情深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