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第18章：余波

赵坤退学那天，是个阴天。

陈峰在教室里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睡觉。陈昊从后门冲进来，一把拍醒他。

"峰哥！赵坤退了！"

陈峰睁开眼，愣了两秒，又闭上。

"嗯。"

"你不高兴？"

"高兴。"陈峰换了个姿势，"但没什么感觉。"

陈昊挠挠头，坐回自己位置。他不懂，但也没问。

赵坤走得很狼狈。家长来学校闹了两天，说儿子是被陈峰"霸凌"才退学的，要求学校开除陈峰。校长没答应——监控录像清清楚楚，赵坤带人堵陈峰，两次都是他先动手。最后学校给了赵坤记大过，劝他转学。张磊也跟着走了，听说转去了邻市一所私立高中。

赵坤那帮人散了。有几个想跟着陈峰，被林远挡了回去。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人。"林远说，"人多了，反而乱。"

陈峰没意见。他本来就没想当什么"老大"。

王猛第一个变了。

运动会后第二天，体育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市体校来选苗子，看他练散打练得不错，问他想不想走体育单招。王猛回家跟家里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报了名。

从那以后，王猛每天放学就去训练，练到晚上九点才回家。他晒黑了一圈，胳膊粗了一圈，但脾气反而好了——以前动不动就炸，现在见了谁都笑呵呵的。

"峰哥，我不混了。"有一次训练完，他请陈峰吃冰棍，"教练说我再练两年，单招没问题。到时候上了大学，出来当教练或者当老师，挺好。"

陈峰咬了一口冰棍："挺好。"

"你呢？"王猛问，"你还打不打？"

陈峰想了想："不打了。"

"那干嘛？"

"不知道。"陈峰说，"先活着吧。"

王猛笑了："峰哥，你这话说的，跟老头似的。"

陈峰也笑了。

李想的变化最不明显，但最微妙。

他跟陈峰还是朋友，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吃饭，纪检部的老师就找李想谈话，说"你成绩不错，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李想没反驳，也没答应。他只是减少了跟陈峰在公开场合的接触，但私下里，该帮的忙还是帮。

有一次陈峰被隔壁班的人堵在厕所，李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说"学生会查纪律"，把那人吓走了。事后陈峰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猜的"。

"你消息还是那么灵。"陈峰说。

"习惯。"李想推了推眼镜，"改不了。"

期末的时候，李想考了全班第三。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他，说"李想同学是我们班的榜样，希望大家向他学习"。李想站起来鞠躬，表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峰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厉害的——能在两个世界之间游走，还不被任何一方撕碎。

黄磊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高考结束，考得不错，去南方一所重点大学。走之前给陈峰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出来吃个饭。

还是那家烧烤摊，还是两个人。黄磊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个包，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学生，不像三个月前那个在走廊上跟赵坤对峙的高三学长。

"考得怎么样？"陈峰问。

"还行。"黄磊说，"够用。"

"去哪？"

"广州。"黄磊说，"学计算机。"

陈峰点点头，给他倒了杯啤酒。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黄磊忽然说："陈峰，你跟我以前很像。"

"哪像？"

"都觉得自己能靠拳头解决一切。"黄磊说，"我以前也是，觉得谁不服就揍谁，揍到服为止。但后来我发现，拳头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

陈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比我有运气。"黄磊说，"你遇到了林远，遇到了王猛，遇到了陈昊。我没遇到。我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举起酒杯，跟陈峰碰了一下。

"别走我的老路。"

陈峰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黄磊笑了笑，把酒干了。

"以后有事，打电话。"

"你也是。"

黄磊走了。陈峰一个人坐在烧烤摊，看着雨越下越大，忽然觉得有点空。

林远给陈峰补课，是从暑假第一天开始的。

那天陈峰睡到中午，被门铃吵醒。开门一看，林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补课。"林远说，"每天四小时，早上八点开始，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两点到六点。暑假两个月，把高一高二的数学和英语补完。"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林远走进来，把书放在桌上，"你脑子不差，就是之前没学。现在开始，来得及。"

"我为什么要学？"

林远看着他："那你打算干嘛？"

陈峰想了想，答不上来。

"继续混？"林远说，"混到毕业，然后呢？去打工？还是像赵坤一样，退学，然后不知道去哪？"

陈峰沉默了。

"你不想那样的，对吧？"林远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关系，先学着。学着学着，就知道了。"

陈峰看了他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

补课比陈峰想象的难。

高一的数学他几乎全忘了，英语单词认识的不超过五百个。林远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讲得极慢，极细，一道题能讲半小时。陈峰一开始坐不住，十分钟就想玩手机，林远就把他手机收走。

"再坚持十分钟。"林远说，"十分钟之后你可以休息。"

"你他妈是不是当过老师？"

"没有。"林远说，"但我当过学生。"

陈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坐住了。

慢慢地，他发现林远讲的东西其实不难。以前上课听不懂，是因为前面没跟上，后面就全断了。林远帮他把断的地方接上，后面的东西忽然就通了。

第一次月考，陈峰数学考了72分。

全班倒数第五。

但林远说："不错。"

"这叫好？"

"你上次考了28分。"林远说，"翻了一倍还多。"

陈峰看着卷子，忽然有点想笑。

期末考，陈峰数学考了98分，英语76分，总分从倒数第十几名爬到了中游。

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说"陈峰同学进步很大，希望继续保持"。全班同学都回头看他，有人惊讶，有人佩服，有人不服。

陈峰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卷子，没说话。

放学后，林远在教室门口等他。

"怎么样？"

"还行。"陈峰把卷子塞进书包，"你呢？"

"老样子。"林远说，"年级第一。"

"废话。"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远。"陈峰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林远想了想。

"因为你不坏。"他说，"你只是迷路了。"

陈峰没说话。

"而且，"林远笑了笑，"你值得。"

陈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讨厌——总是把话说得这么认真，让人没法反驳。

"请我吃冰棍。"陈峰说。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那句话太肉麻了，我需要冰棍压压惊。"

林远笑了，掏出钱。

两个人买了冰棍，边走边吃。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陈峰停了一下，看了一眼。

校门还开着，里面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谈恋爱。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林远。"

"嗯？"

"明年高考，你想考哪？"

"清华。"林远说，"或者北大。"

"这么狂？"

"不是狂。"林远说，"是目标。"

陈峰点点头，咬了一口冰棍。

"那我考个北京的大学吧。"

林远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认真的？"

"不知道。"陈峰说，"但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往北跑吧。"

林远笑了，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冰棍在夕阳下慢慢融化，滴在地上。

高二结束了。

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