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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篇章

红线刘朔

入夏之后,金陵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红线胎中已满三月,孕吐渐渐缓和,只是身子依旧容易乏累。府里特意将魏娆院落西侧一间通风凉爽的暖阁收拾出来,铺了软褥,备好了冰盆与消暑清茶,大半时候,红线便在此处静养。

她习惯枕着魏娆的膝头小憩,发髻松松散了,魏娆执一把蒲扇,慢悠悠替她拂去热浪,偶尔低声同她说些旧事,讲她们年少寄居破院,分一块麦饼果腹的光景。

“那时总盼着有一日,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不必躲人追逼。”魏娆的声音轻缓,落在红线耳畔,“如今你有了身孕,也算如愿了。”

红线闭着眼,指尖轻轻搭在尚且平坦的小腹,唇角浅浅弯起:“若不是阿姊,我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纵然嫁入王府做侧妃,我心里最安心的地方,永远是阿姊身边。”

廊外传来脚步声,是刘朔。

他换下外朝的朝服,一身素色常衫,手上提着一个木匣,里面是四方寻来的燕窝与上等安胎药材。他没有立刻进门,静静立在帘外,听着屋内姊妹轻言细语,神色平静无波。

府里的流言,他不是不曾听闻。

下人们私下议论,侧妃娘娘怀了殿下的子嗣,本该与殿下亲近相守,可整日里泡在魏姑娘院里,白日相伴,偶有身体不适,第一时间寻的也是魏娆,反倒将夫君搁在一旁。还有人暗猜,侧妃腹中龙裔贵重,说不定会仗着腹中孩儿请封,妄图越过侧妃本分,觊觎正妃之位。

这些闲话辗转传到刘朔耳中,他只淡淡吩咐管事:“不必管束,随侧妃心意。但有造谣生事、妄议名分的,撵出府去。”

他心里清楚,红线所求从来不是正妃的凤印,不是独一份的夫君恩宠。她所求的,不过是能继续守着魏娆。

掀帘而入,刘朔将木匣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红线身上,语气是稳妥的关切:“今日太医来看过吗?胎气可还稳?”

红线坐直身子,依着规矩微微欠身行礼,礼数周全,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劳殿下挂心,方才太医诊过,一切安好。”

她称呼他永远是殿下,极少唤夫君。

魏娆起身,让出位置,温和一笑:“殿下来得正好,红线方才还说想吃莲子羹,厨房已经在炖了。”

刘朔点头,目光扫过红线尚还平坦的小腹:“往后暑天炎热,不可贪凉。若觉得闷,可叫人备车,不必总困在院内。若是想去城郊别院小住,我来安排。”

“多谢殿下。”红线垂眸应答。

短短几句对话,客气、妥帖,没有半分夫妻间亲昵。

刘朔停留片刻,叮嘱完安胎事宜便离去,并不久留打扰她们姊妹相伴。他明白红线的心不在他身上,强求朝夕相处,反而徒增尴尬。他娶她本就是为护魏娆周全,只要红线与孩子平安,魏娆安心,其余情爱之事,本就不在这场婚事的期许之内。

只是流言并未就此平息。

先皇后早已薨逝,如今宫中掌事的乃是太后。太后素来看重宗室礼法,心性严苛,本就对红线出身寒微、以孤女之身得封皇子侧妃一事颇有微词,连带着常伴红线左右的魏娆,也一并入了太后的眼,心中多有不喜。

王府内这些风言风语,经由宫中安插的耳目,一一传入太后耳中。太后本就对二人观感不佳,听闻侧妃身怀皇嗣,却不亲近夫君,反倒日日同一名外客女子厮混一处,甚至还有坊间揣测她想要窥伺正妃之位,心中更是不悦,当即遣宫中资历深重的老嬷嬷前来王府探看,明为慰问安胎,实则带着太后的训诫之意。

老嬷嬷带着赏赐踏入府中,落座之后,言语之间便旁敲侧击。

“侧妃如今身怀皇嗣,乃是宗室的大喜事。既是殿下的人,理应多侍奉殿下,夫妻敦睦才是正理。魏姑娘虽是义姊,到底是无宗族名分的外客,这般朝夕不离相守,于理不合,也难免惹得朝野内外生出闲话,太后娘娘听闻,亦是颇为忧心。”

嬷嬷话说得委婉,字句背后的规劝、敲打,分量极重。

红线捧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多谢嬷嬷代为传谕。我自幼孤苦无依,唯有魏阿姊相依为命。如今胎中三月,孕期心绪极易惊悸不安,唯有在阿姊身侧,我方能安神定心。此事殿下知晓,也未曾阻拦。名分在前,我自知是侧妃,尊卑刻在心间,绝不敢忘本,更不会生出半分非分之想。”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透亮,侧妃就是侧妃。腹中孩儿再是金贵,她也永远越不过正妃的位置,不会痴心妄想取而代之。她所求,仅仅是留住和魏娆朝夕相伴的这份情义。

老嬷嬷将红线这番回话一一记下,又敷衍着叮嘱几句安胎的套话,便告辞回宫,原原本本回禀给太后。

晚间,红线回到自己的偏院。屋内烛火摇曳,她独自坐在妆台前,伸手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腹部。

腹中小小的生命,才满三月,静静在她体内孕育。这是她与刘朔的骨肉,是她在这王府里,另一层依靠。可这份血脉依靠,依旧替代不了魏娆于她的分量。

正思忖间,门外侍女来报,说殿下遣人送来新制的软缎,专为孕中裁制衣衫。

红线看着那匹质地温润的锦缎,轻声吩咐侍女好好收好,心底五味杂陈。刘朔待她仁厚尽责,无可挑剔。可敬重归敬重,恩情归恩情,心动二字,从未发生。

转眼入秋,红线孕满四月,身形慢慢显怀,衣裙要重新改裁。

魏娆亲自带着针线婆子,为她挑选衣料,细细叮嘱针脚要宽松,不能勒着腹中胎儿。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安静祥和。

“再过两月,便不易走动了。”魏娆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隆起一点的小腹,眼底满是温柔,“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厨房,不必顾忌。”

红线靠在她肩头,低声道:“只要阿姊陪着我,我便什么都不怕。”

正说着,管事匆匆入内,神色略带紧张。

“姑娘,侧妃娘娘,宫里传了太后口谕。太后听闻侧妃有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屋内一瞬安静。

入宫觐见,是宗室的恩典,更是一场难熬的考验。宫中耳目遍布,一言一行皆会被放大传回太后耳里。太后本就不喜她与魏娆,此番召见,多半便是要当面提点训诫,要她恪守侧妃本分,多陪伴夫君,削减同魏娆的往来。

红线心头微沉。她清楚,王府那些流言,太后早已尽数知晓。

魏娆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抚:“不必慌张,据实应答即可。你守好本心,恪守侧妃本分,不贪不属于自己的名分,便无人能挑出错处。”

傍晚,刘朔过来。他早已得知太后传召一事,坐在一旁,细细与红线叮嘱入宫的规矩。

“入宫回话,从容应答即可。太后若问及你平日起居,如实说就好。不必刻意疏远魏阿姊,也不必刻意争辩。”刘朔望着她,语气沉稳,“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红线抬眸看他,心底生出几分感激。他明明知晓宫中非议重重,却不曾逼她割舍与魏娆的情谊。

“殿下,我明白。我清楚自己是侧妃,不会逾矩。”

刘朔微微颔首。他欣赏她这份通透。她分得清尊卑,守得住本分,唯一的执念,便是魏娆。

入宫那日,红线身着雅致的藕荷色长衫,发髻简约,不佩戴过重首饰,小心翼翼护着小腹,随内侍步入太后宫殿。

太后端坐上位,神色淡漠,并无半分和煦,问话之间,果然谈及她日常起居。

“听闻你怀了子嗣,原是一桩大喜。只是王府之中流言不绝,说你终日与魏姑娘相伴,甚少在殿下跟前侍奉。身为皇子侧妃,侍奉夫君、敦睦闺阁,本就是你的本分。”

红线屈膝福身,姿态恭谨,不卑不亢:“回太后娘娘,臣女自幼孤苦,唯有魏阿姊相依。如今身怀有孕,心神易惊,唯有阿姊在侧方能安寝。臣女铭记名分,知晓自身乃是侧妃,恪守府中规矩,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殿下体恤臣女,未曾苛责。”

太后静静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见觊觎权位的野心,唯独重念旧情。心中虽依旧不喜,却抓不到她半分礼法上的错处,便只是冷淡淡的嘱咐几句安胎的场面话,随手赏赐些许滋补之物,便命她回府。

自宫中归来,府里明面上的流言收敛不少,可私下窃窃的议论依旧未曾断绝。

而红线依旧如故。

白日大半时光,依旧待在魏娆院中,一同看书,绣花,闲话家常。只是偶尔,当夜色深沉,她独自抚摸小腹时,也会隐隐生出一丝茫然。

她是刘朔的侧妃,怀着他的孩子,可她的心,始终系在魏娆身上。往后孩子出世,她要教孩子认清楚尊卑,也要教孩子,魏娆是她们最亲近的亲人。

刘朔依旧如常。每日处理完公务,会抽时间来看她,问问胎况,送来各类补品。他会安静坐片刻,有时看着她和魏娆低声说笑,不多打扰,待一会儿便离开。

他不奢求红线的情意,只愿护这两个人平安,护腹中孩儿安稳降生。

 初冬,寒风卷落庭院残叶,魏娆所居的听兰阁内燃起了地龙,暖意融融。

红线已有五月身孕,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行动渐缓,畏寒,大半时日都窝在听兰阁。

世人皆知,这座院落的主人魏娆,是当今太后膝下、与刘朔同母异父的亲姐姐,受封翁主。翁主夫君常年伴在身侧,不曾远游,此刻便在外间书房阅信,不轻易内院打扰,恪守内外之别。

魏娆怕红线久坐乏累,特意寻来了松软的躺椅,让她半靠着歇息,指尖轻轻理了理红线身上的锦毯。

“再过些时日,天更冷,来回穿行吹风不妥。不如搬来我院子隔壁的耳房住下,就近静养。”魏娆柔声说道。

红线眼睛一亮,随即又轻轻蹙了蹙眉:“只是这般,会不会惹人非议,传到太后耳中,又要惹出不快?太后本就不喜我,连带着看阿姊也多有苛责。”

魏娆浅浅一笑:“此事我同你姐夫商议过,再去同阿弟刘朔说。你安心养胎,不必独自忧心。”

晚间,魏娆寻来刘朔,提起红线迁居耳房静养一事。刘朔略一思索便应下。

“只要利于安胎便可。我会约束下人谨守分寸,外人问起,只说侧妃孕中畏寒,就近静养。若是宫中太后问询,由我担责回话。”

消息一出,王府内再起细碎议论。

只是如今众人议论之时,分寸多了几分。毕竟魏娆是堂堂翁主,是殿下同母异父的亲姐,翁主夫君也长居府中,并非无名无分的外客。从前那些揣测“二人私交逾矩”的闲话,不敢再随意出口,转而换了说辞,只说侧妃过于依赖翁主,身为皇子侧妃,当多守内宅本分。

红线搬进耳房之后,与魏娆仅一墙之隔。夜里若是失眠心悸,轻轻叩两下墙壁,不多时,魏娆便会过来陪她闲话。翁主夫君知晓红线与妻子义妹情深,向来不加阻拦,遇见了也只是礼貌颔首,保持男女之别。

某个落雪的夜晚,刘朔踏雪前来探望。屋内暖香袅袅,红线靠在软榻上,魏娆正坐在一旁,替她剥橘子。翁主夫君在隔壁书房,未曾入内室,避着内闱之嫌。

见刘朔进门,两人起身行礼。

刘朔摆手免礼,目光落在红线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柔和:“下雪天廊下路滑,千万小心,莫要摔倒。”

“多谢殿下记挂。”红线垂身应答,依旧是恭谨有礼的模样。

刘朔坐下,简单问询今日太医诊脉情况,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景象。亲姐魏娆温柔守在红线身侧,姊妹二人低声说笑,安宁温馨。他心中清楚红线本心,红线这一生,不会对他生出寻常夫妻的爱恋。

这场婚事,自始至终是一场庇护。红线是侧妃,名分永远不能更改;魏娆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姐,堂堂翁主,有夫君相守;腹中孩儿,是牵系在这几人之间新的血脉羁绊。太后本就对红线观感极差,连带对魏娆也颇有不满,往后风波绝不会少。

刘朔缓缓开口:“日后孩子降生,若是你愿意,可请阿姐帮你一同教养。阿姐是翁主,眼界见识皆足够,有她照拂,孩子也安稳。”

红线猛地抬眼,眸中闪过真切的惊喜,随即躬身行礼:“殿下宽厚,红线感激不尽。”

她眼底的欢喜,是能继续和最亲近的阿姊相伴、一同抚育孩儿,并非期盼与夫君共享天伦。刘朔看在眼里,神色淡然,并无半分失落。

窗外落雪簌簌,屋内灯火融融。

红线心里清楚前路多艰。太后心存成见,宗室之中也多有侧目。她永远成不了正妃,心中亦不会倾心于刘朔。可她有安稳居所,有肯护她周全的夫君,有朝夕相伴的义姊,还有腹中五个月大,正在慢慢长大的孩儿。

名分已定,情义自守。风雪在前,他们几人,会以这样独特的方式,彼此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