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才刚入十一月,宏青宗的山道上就铺了一层薄霜。林砚背着半人高的药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内门走。
药篓里装的是刚采来的“赤炎草”,是内门一位炼丹长老点名要的,点名要外门杂役峰的人送去。
说白了,就是欺负人。
杂役峰弟子地位最低,这种费力不讨好、还要爬山涉水的活计,自然都压在他们头上。
林砚没抱怨。
他穿来这个世界半年,早就习惯了。
原主的身体底子太差,五灵根修炼缓慢,他这半年拼了命地吐纳,也不过才勉强摸到炼气二层的门槛。想活下去,想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有一席之地,他就得忍。
走到内门“听雪峰”脚下时,林砚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听雪峰是顾清舟的住处,也是宏青宗禁地之一,寻常弟子不得靠近。那位炼丹长老就住在听雪峰半山腰的别院里。
林砚交了药草,领了一块下品灵石的赏钱,转身准备下山。
刚走出别院大门,天空忽然飘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林砚没带伞,只能缩了缩脖子,打算抄近路从回廊穿过去。
听雪峰的回廊很长,蜿蜒在竹林间,地上铺着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林砚踩着雪,尽量贴着墙根走,不想弄脏了这地方。
走到回廊拐角处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林砚心头一跳,下意识往旁边的柱子后躲了躲。
这里是内门,来往的都是贵人,他一个杂役弟子,冲撞了谁都不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砚屏住呼吸,透过柱子的缝隙往外看。
下一瞬,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来人一身白衣,墨发高束,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是顾清舟。
林砚认得他。
或者说,宏青宗没人不认得他。
那个天灵根、掌门亲传、被誉为“百年第一天才”的顾清舟。
林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紧紧贴在柱子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顾清舟走得很慢。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眉头微蹙,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半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林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的松林,清冽而疏离。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砚忽然脚下一滑。
“啪嗒。”
他踩碎了一片枯叶。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清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向柱子后的阴影。
林砚浑身僵硬,心脏狂跳。
他看见顾清舟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林砚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顾清舟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探究。
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团空气。
然后,他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往前走。
白衣胜雪,步履从容。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停顿一秒。
林砚靠在柱子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直到顾清舟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果然。”
林砚自嘲地笑了笑。
云端之上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尘埃里的蝼蚁?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听见回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喵”。
林砚愣了一下。
听雪峰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猫?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脚步,折返回去,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回廊尽头,有一处废弃的偏殿,平日里没人去。
林砚看见顾清舟站在那儿。
那个刚才还冷漠如冰、视万物为刍狗的大师兄,此刻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小块糕点——那是宏青宗内门弟子才有的灵食,一块就抵外门弟子一个月的月例。
顾清舟把糕点掰碎,放在掌心,递到一只脏兮兮的小橘猫面前。
小橘猫警惕地看着他,不敢靠近。
顾清舟也不急。
他就那样蹲着,耐心地等着。
雪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发梢。
过了好一会儿,小橘猫终于忍不住诱惑,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掌心的糕点。
顾清舟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像雪地里开出一朵昙花,转瞬即逝。
但林砚看见了。
他看见顾清舟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小橘猫的脑袋。
动作很轻,很温柔。
“吃吧。”
林砚听见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没人跟你抢。”
林砚站在柱子后,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蹲在雪地里、喂猫喂得认真的白衣青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还是刚才那个连眼神都吝啬给他的顾清舟吗?
这还是那个高坐云端、冷漠疏离的天才吗?
林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的顾清舟,好像……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喵。”
小橘猫吃完了糕点,蹭了蹭顾清舟的手心。
顾清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转身准备离开。
林砚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身子。
等顾清舟走远了,他才敢探出头。
回廊尽头,那只小橘猫还蹲在那里,舔着爪子。
林砚走过去,蹲在它面前。
小橘猫看了他一眼,没跑。
林砚伸出手,想摸摸它,却又缩了回来。
他看着掌心——那里空空如也,连一块灵食都没有。
“……连猫都比你过得好。”
林砚苦笑一声,站起身,转身往山下走。
雪越下越大。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
而回廊尽头,顾清舟站在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个瘦弱的杂役弟子,正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顾清舟皱了皱眉。
刚才……是不是有人?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大概是错觉吧。
顾清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袖中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猫毛的触感。
很软。
像那个人的头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