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常年裹着怨气,吹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皮肤。魏无羡在山脚下搭了个简陋的棚子,一住就是整整一个月。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向来是个坐不住的人,这地方荒凉得连鸟都不愿落脚,他居然能待这么久。
云深不知处的信来了两封。第一封是蓝曦臣问蓝忘机何时回去,语气还算平和;第二封就多了点试探,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听闻你们在夷陵捡了个孩子?”魏无羡看完笑得直拍大腿,蓝忘机却面不改色地把信收进袖中,提笔回了两个字:暂缓。
“你哥没问你孩子哪来的?”魏无羡凑过去看。
“问了。”蓝忘机把回信折好,“我说是我的。”
“然后呢?”
“没然后。”蓝忘机把信递给温宁让他送出去,“他信我。”
魏无羡琢磨了一下蓝曦臣收到那封“是我的”回信时的表情,笑得差点从席子上滚下去。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翻个底朝天。魏无羡和蓝忘机把各自会的东西摊开来,能教的、不能教的,一股脑往外掏。少女学东西快得惊人,魏无羡第一天教她画最简单的定身符,只讲了一遍,她拿树枝在地上跟着画了一遍,画完抬头看他:“就这样?”
魏无羡蹲下来检查她画的符,笔画顺序全对,符胆的位置歪了一点,但灵力流转的路径居然通了。她还没开始正式修行,体内没有金丹,可乱葬岗的怨气认她,她画符不需要灵力灌注,怨气自己就往符胆里钻。
“歪了。”魏无羡把她画的符擦掉一半,重新描了个符胆的位置,“往左半寸。你再试试。”
少女重新画了一遍。这回符胆正了,怨气灌进去的时候符纸自己震了一下,定住了旁边一只路过的蚂蚁。蚂蚁在符阵中间一动不动,少女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拿树枝戳了戳蚂蚁屁股,蚂蚁还是不动。
“能定了。”她站起来,“下一个。”
魏无羡又教了她爆炸符。爆炸符比定身符复杂得多,符胆要三层叠套,灵力走向要分叉再合拢,一般修士学爆炸符至少得画废几十张符纸才摸得着门道。魏无羡教了一遍,少女画了一遍,第一张爆炸符画出来的时候,魏无羡觉得有点不对劲——符胆里怨气的流转路径好像比正常爆炸符多拐了一道弯。
“你等等。”魏无羡按住她的手,“你这里多画了一笔。”
少女低头看了看:“我觉得拐一下更顺。”
“爆炸符不兴拐,拐了容易炸自己。”
少女把那一笔擦了,重新画。画完了往地上一扔,符纸炸了,炸出来的坑比魏无羡教的标准爆炸符大了一圈,炸得温宁从三十步外跑过来看情况。
“你管这个叫标准?”少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地上那个坑,“这跟我在洞里炸着玩的差不多。”
魏无羡蹲在坑边上看了看炸出来的深度和范围,扭头看蓝忘机:“蓝湛,我当年学爆炸符画废了八十多张。”
蓝忘机走过来看了一眼坑,说:“她画得比你好。”
“我知道她画得比我好,你不用专门说出来。”
第二天魏无羡教她隔空画符。隔空画符比符纸画符难在两点:第一,灵力得稳,不能抖,抖一点符就废了;第二,意念得集中,画到哪想到哪,不能犹豫。魏无羡当年学隔空画符学了小半年才第一次成功,蓝忘机天赋异禀也花了三个多月。
少女听完魏无羡的讲解,拿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指尖聚了一团怨气,凌空画了一道爆炸符。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头勾了一下,把最后那个收尾的弧度拐得比正常爆炸符大了一点。
符成了。凌空悬浮在三人面前,灰黑色的怨气凝成一道完整的符纹,然后少女手腕一翻,符纹往前飘了半丈,炸了。
炸出来的坑比昨天符纸画的那个大出将近一倍。乱葬岗外围的怨气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开一个圈,山脚下的野草全压趴了,温宁的头发被气浪吹得往后倒,蓝忘机的袖子也飘了起来。
魏无羡蹲在坑边上,看着那个新坑,沉默了很久。
“蓝湛。”他开口了。
“嗯。”
“昨天那个符纸的坑,半径大概三尺。”魏无羡用手比了比,“这个,半径六尺。”
蓝忘机走过来看了一眼:“不止。七尺。”
“她把符胆里多拐的那一笔加回去了。”魏无羡站起来,扭头看少女,“你昨天那个‘拐一下更顺’的想法,今天用在隔空画符上了?”
少女点头:“符纸画那个拐了会炸自己,隔空画不会。隔空画的符胆是悬空的,拐一下能把怨气多聚一倍。”
魏无羡张了张嘴,扭头看蓝忘机。蓝忘机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蓝湛,她改良了我的爆炸符。”
“嗯。”
“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嗯。”
“她才六岁。”
“嗯。”
魏无羡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少女。少女站在那个七尺大坑旁边,两只手叉着腰,嘴角往上翘着,脸上那种得意劲儿跟魏无羡当年第一次改良出连环爆炸符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丫头。”魏无羡叫她。
少女抬头看他。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魏无羡认真地说,“一教你就会,不愧是我魏无羡的闺女。”
少女脸上的得意劲儿收了收,别过头去:“谁是你闺女。你教的东西还行,我就学着玩玩。”
嘴上这么说,但魏无羡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点。
接下来几天魏无羡教符,蓝忘机教乐。蓝忘机教乐理教得慢,从宫商角徵羽一个一个认,少女学了三天就烦了:“我知道哪个是哪个了,你直接教曲子。”
蓝忘机不紧不慢:“先识调。”
“识了。”
“考你。”蓝忘机弹一个音,少女说一个音名,十个音全对。蓝忘机又弹一组,少女全对。弹了五十个,一个没错。
蓝忘机把琴收回膝上:“明天教曲子。”
少女满意了。第二天蓝忘机教了一首短曲,少女听了一遍,自己试着弹了一遍,错了三个音。蓝忘机把错的地方单独拎出来弹给她听,她又弹了一遍,对了。蓝忘机又教了一首,比第一首长一倍,少女学了两遍就会了。第三天蓝忘机教了一首带转调的,少女弹到转调的地方自己停住,琢磨了一会儿,说:“这里要是把徵音提前半拍进来,接得更顺。”
蓝忘机试了她说的弹法,沉默了几息,说:“可以。”
少女补了一句:“但你这首曲子后面写得不好,拖得太长了,我帮你砍一段。”
蓝忘机看了她一眼。少女以为他要反对,把手一摊:“你嫌我改你曲子?”
“不嫌。”蓝忘机把琴递给她,“你改。”
少女接过去,把蓝忘机那首曲子后半截砍了四小节,又把结尾的徵音往上提了一个八度,弹了一遍。蓝忘机坐在旁边听,等她弹完了,伸手把琴拿回来,按她改的弹了一遍。
“怎么样。”少女问。
“比我写的好。”蓝忘机说。
少女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后硬憋着说了一句:“那当然。你那个结尾太闷了。”
魏无羡在旁边啃干粮,看得津津有味。蓝忘机是什么人,姑苏蓝氏嫡脉,琴中圣手,他写的曲子被人砍了四小节还说“比我写的好”。这话要是传回云深不知处,蓝启仁得气得把家规抄一百遍。
蓝忘机教完乐理教剑法。剑法这块少女底子太薄,她没正经练过剑,温宁只会使链子,乱七八糟的招数教了她不少,正经的剑路一窍不通。蓝忘机从最基础的握剑教起,教了三天她能把一套基础剑法走下来了,歪歪扭扭的,但路子是对的。第四天蓝忘机加了一招变化,少女学了两遍,然后问:“你这招不对。”
蓝忘机:“哪里不对。”
“你这招假设对面用的是直刺,往左偏半寸就躲开了,你后面那下横扫就够不着人。”少女拿树枝比划,“往右偏就撞上你的剑了。所以你这招只能对付用直刺还不会变招的对手。碰到机灵点的,往左偏半寸你就白刺了。”
蓝忘机把她说的往左偏半寸试了一遍,发现自己后续的横扫确实够不着。他收了剑,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你姑苏蓝氏的剑法都这样?”少女皱着眉,“那你们在修真界怎么混的。”
蓝忘机把剑递给她:“你改。”
少女接过去,把那一招改了。改完了蓝忘机试,扫得着了。少女又改了一处,蓝忘机又试,更顺了。她一口气改了七八处,蓝忘机一招一招试过来,最后收了剑,说:“明天我把全套剑法拆开给你看,你改。”
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魏无羡教完符教阵。阵法比符难,得算方位、算时辰、算灵力流向。魏无羡拿乱葬岗外围的怨气布了个最简单的迷阵做示范,教了她半天怎么算方位,少女听完,把阵拆了,重新布了一个。她布的阵比魏无羡的大了一圈,阵眼藏得更深,魏无羡走进去转了三圈才找着阵眼。
“你把阵眼藏哪儿了?”魏无羡从阵里出来。
少女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石头底下。你找阵眼的时候光盯着地上看,石头你没翻。”
魏无羡蹲下来翻石头,阵眼就在底下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蓝忘机:“蓝湛。”
“嗯。”
“我当年学布阵学了多久?”
“半年。”
“她学了多久?”
“半天。”
魏无羡把石头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少女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少女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你干什么。”
“我在想。”魏无羡说,“你学这么快,我跟你蓝冰冰早晚没东西教你了。”
少女歪了一下头:“那你们不会现学现卖?”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往后一仰。蓝忘机在旁边,嘴角也弯了弯。
教到识字的时候出过一次事。魏无羡拿了一本《千字文》给她,说“你把上面的字认全了我就教你别的”。少女翻了翻,说“温宁教过我认字,这些我都认识”。魏无羡不信,随便点了几个字考她,她全对。魏无羡又点了几个笔画多的,还是全对。
“温宁教过你多少字?”魏无羡问。
少女想了想:“不知道。他教了我三年,每天教几个,我也没数过。反正《千字文》上面的我全认识。”
魏无羡把书放下,看着温宁。温宁站在旁边搓衣角,被魏无羡看得不好意思:“我就是……瞎教的。她不认得的时候我就画给她看,画多了她就记住了。”
“你教了她三年。”魏无羡说,“天天教?”
“天天教。”温宁点头,“她说想学,我就教。后来她学得比我想的快,我就把我会的都教了,再后来没什么能教的了,我就把当年在温氏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教了点。”
少女补了一句:“温宁教我的字比《千字文》多。他还会写一些我不认得的,他说是温氏那边的写法,别的地方用不着,但教了我就记了。”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温宁自己认字就不多,他活着的时候在温氏不受重视,死后更没人教他。他能教少女认字,靠的全是当年在温氏那点底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掏了三年,居然掏出了一套完整的识字量。
“温宁。”魏无羡说。
温宁抬头看他。
“你干得不错。”魏无羡说,“比我强。我教人认字只会拿书拍人脑袋。”
温宁脸红了,搓衣角搓得更厉害了。
教到最后,该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蓝忘机拿出一本册子放在少女面前:“家规。”
少女翻开看了一眼,脸垮了:“这什么。”
“姑苏蓝氏家规。”蓝忘机说,“三千条。每天学十条,一年能学完。”
少女把册子合上推回去:“不学。”
蓝忘机看着她:“要学。”
“不要。”少女把册子又推远了一点,“这不准那不准,太麻烦了,烦死了烦死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她把耳朵捂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蓝忘机把册子重新放到她面前,她又推回去。魏无羡在旁边笑得直拍地,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魏无羡赶紧收了笑,凑过来打圆场:“蓝湛,她才六岁,家规的事缓缓。”
“六岁该学了。”蓝忘机说,“我六岁已经背到第三百条了。”
“你六岁背到第三百条?”魏无羡瞪他,“你六岁就开始背家规了?”
“三岁开始背的。”
魏无羡不说话了,扭头看少女,少女捂着耳朵冲蓝忘机喊:“你三岁背家规那是你的事,我不背!你家的规矩管不着我,我又不姓蓝!”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可以姓。”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从脖子红到脑门:“谁要姓蓝!坏东西姓魏,我跟他姓魏!”
魏无羡被点名,赶紧举手:“我不反对啊,姓魏挺好的。”
“我也不姓魏!”少女把册子抓起来往蓝忘机怀里一塞,“我不姓魏也不姓蓝,我就叫忘,一个字的忘,别的都不要!”
蓝忘机接过册子,低头看了看,放回桌上:“家规可以不背。”
少女的耳朵从手掌后面露出来:“真的?”
“真的。”蓝忘机说,“但有一条要记。”
“哪条?”
“不可妄杀。”
少女看了他一会儿,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小声嘀咕:“这条还行。”
“记下了?”
“记下了。”少女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又不乱杀人,你当我是什么。”
蓝忘机点了一下头,把家规册子收回袖子里。少女偷偷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消失在蓝忘机袖子里的方向,松了一口气,转头看见魏无羡在笑她。
“笑什么笑。”少女瞪他。
“没什么。”魏无羡举起双手,“就觉得你刚才那句话说得特别好。‘我就叫忘,一个字的忘’——这话我爱听。”
少女哼了一声,扭头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回头:“坏东西,明天教我什么?”
“教你画符的十八种歪门邪道。”魏无羡说,“都是我当年自己琢磨的,蓝湛不会的那种。”
“你那些歪门邪道靠谱吗?”
“靠不靠谱你试试就知道了。”
少女想了想,点了下头:“行。明天见。”又补了一句,“蓝冰冰,你那首曲子的结尾我改完了,明天弹给你听。”
蓝忘机微微颔首。
少女跑上山了。温宁跟在她后面,跑到一半回头冲魏无羡和蓝忘机挥了挥手,动作笨拙,但挥得很用力。
魏无羡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怨气墙后面,慢慢坐下来。
“蓝湛。”
“嗯。”
“咱俩好像没什么能教她的了。”魏无羡把陈情抽出来在手里转圈,“符,她改良了我的。阵,她半天就把我半年学的东西学会了。剑,她改得比我顺手。乐,她砍了你四小节你还说改得好。家规她不背。识字她比温宁认得多。剩下的我还会什么?吹笛子?她听两遍就能学去。”
蓝忘机把琴收进琴囊:“还有。”
“还有什么?”
蓝忘机看着他:“怎么当父母。”
魏无羡把陈情插回腰间,仰面躺在地上看天,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蓝湛,这个咱俩好像也不会。”
蓝忘机在他旁边坐下来:“学。”
“跟谁学?”
“自己学。”蓝忘机说,“她学东西快。我们慢一点,她应该不会嫌弃。”
魏无羡侧过头看蓝忘机。蓝忘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魏无羡跟他多少年了,知道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行吧。”魏无羡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那明天她来了,我跟她说:小丫头,你爹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从今天开始咱俩互相教。我教你歪门邪道,你教我当爹。”
蓝忘机嘴角弯了一下:“我教她家规。”
“你还惦记那家规呢?”
“背一条也行。”
“你跟她商量去,别拉上我。”
山腰上,少女正蹲在伏魔洞洞口用树枝在地上画魏无羡今天教的隔空爆炸符阵。温宁在旁边看着,少女画完一遍,自己歪着头看了半天,把其中一笔挪了挪位置,又在符胆外头加了个小圈。
“温宁。”她忽然开口。
“嗯?”
“坏东西说他当年学爆炸符画废了八十多张。”
“魏公子天赋很好。”温宁说,“他学什么都快。”
“那他学得比我快吗?”
温宁想了想:“你更快。”
少女满意地在地上戳了个坑,把刚才画的符阵擦掉重新画了一个,这次多加了两个套环,画完了自己点了点头:“明天给坏东西看,吓他一跳。”
温宁在旁边看着她折腾,忽然想起一件事:“忘。”
“嗯?”
“你今天跟蓝二公子说‘我就叫忘,一个字的忘’。”
“对啊。”
“那你以后要是想改呢?”
少女歪头看了他一眼:“改什么?”
“姓。”温宁说,“魏公子和蓝二公子都……你可以选一个姓。”
少女把树枝扔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改。”
“为什么?”
“我叫忘。”少女说,“一个字就够了。坏东西和蓝冰冰的名字太长了,我不学他们。”
温宁看着她,没说话。
少女补了一句:“但他们要是想叫我别的,我考虑考虑。”
“叫什么?”
少女想了半天,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别扭的笑:“不知道。看他们表现吧。”
她把树枝捡起来,接着画符。画了几笔,又停住,头也不抬地说:“温宁。”
“嗯。”
“明天你也来学。坏东西说教歪门邪道,你也听听。你那些链子使法太笨了,我给你改改。”
温宁搓了搓衣角,小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