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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

菩提怨

临州九月的日头是块臭了膛的猪油,熬在慈云寺后园的荒草上,把蝉都熬哑了。围墙塌了一截,断砖碎瓦里拱出一口井,石板盖了不知多少年,工人拿撬棍一滚,井口里吐出来的气是绿的,铁锈拌着烂棺材的味道,熏得苍蝇都栽跟头。

沈砚秋蹲在井沿往下照,手电光劈进去,先照见碎石烂瓦,再往下,照见一颗人头壳子,顶门上粘着几片枯叶子,像阎王殿前挂的破灯笼。他拿手帕捂了捂鼻子,那手帕已经没用了,潮霉味儿从井口往上蹿,直接灌进西装领子里,凉森森的,像有死人手搭在他后脖颈。井口的砖缝里渗出一线黑水,蜿蜒蜒蜒爬到工人脚边,工人跳开,那黑水便停在原地,映着头顶那一小块九月天,泛着油膜似的彩光。

“沈探长。”巡警递上记录,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法医老周下去了。”

沈砚秋没接。他盯着井口石板上撬出的新茬,灰浆崩了半边,露出底下老浆,黑得跟干了的血痂一样。石板边缘有撬痕,三道,深深的,工人说是拿撬棍和千斤顶一块儿弄的。“盖了多少年?”

“寺里和尚说光绪年就废了,后来压了磨盘,两百斤不止。”

“两百斤的磨盘。”沈砚秋拿手电往井壁上照,照见半截铁钩子嵌在砖缝里,钩上挂着几缕烂布,糟得跟死人头发一个德行。钩子旁边还有一圈钉眼,整整齐齐十二个,围着井口排成一圈,像什么仪式里浇铸的灯盏位,“两个人滚开的,力气不小。可这钩子和钉眼——盖石板之前就有了。”

井底传来老周闷声:“你下来看看,这姿势见了鬼了。”

沈砚秋踩着脚窝往下攀,井壁青苔黏手,凉滑得像蛇蜕。往下三尺,青苔底下露出砖缝里抹的米浆石灰,细密匀实,一直延伸到井底;往上没有,往上只有碎砖干垒。他停在半空,拿手指甲抠了抠那层石灰,硬的,跟骨头一个硬度,指甲盖儿劈了也没抠下来。

到底一看,老周蹲在碎骨堆里,风灯搁地上,绿莹莹的光照着那具骸骨——盘腿坐着,脊梁骨靠井壁,脑壳子往前耷拉,两条前臂骨在胸前交叉,手掌骨中间各钉一枚铁钉,钉帽锈成了黑疙瘩,钉尖扎进碎石里,把两只手钉死在胸骨前方。肋骨缝里夹一页纸,朱砂格子,蝇头小楷,血洇了半边,抬头“如是我闻”,落款“慈云寺监院静渊敬录”。

“血浸的。”老周拿镊子往外抽经页,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干了浸,浸了干,至少两遍。你看这纸,边上碳化了,不是烧的,是血干了之后又浸第二遍,反复三四回才这色儿。”他把经页翻过来,背面左下角一行铅笔小字,被血洇得只剩个“渊”字的半边,“没致命伤。肋骨四肢颅骨全须全尾,舌骨好好的,不是勒死。你猜怎么着——没外伤,没中毒,闷死的可能性最大。口鼻一捂,或者活着封进井里,骨头上不留痕迹。但有一件事——这两根钉子,死后钉的。骨面上没生活反应,血都凝了才钉的。”

沈砚秋盯着那两根钉子。方钉平帽,慈云寺大殿椽子到现在还使这个。他拿手电扫井壁,扫见下半截砖缝里的米浆石灰,跟封井材料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封井之前有人。”他直起腰,膝盖骨咯嘣一响,“井壁先抹滑了,怕人往上爬。钉子在封井之前也钉好了——你想想,谁家封井之前先往死人手上钉两根钉子?这是怕他跑了。怕一个死人跑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

沈砚秋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往下沉了。日头掉进西边城墙垛口里,剩半截黄尾巴扫在荒草尖上,像谁泼了一盆隔夜尿。他找了根竹竿,趴井沿上够了半天,从碎石堆里够出个油纸包,巴掌大小,蜡封死了,封口拿刀划开,里头衬一层锡纸,锡纸里头再裹一层油布——包得跟防贼似的。揭开一瞧:田产地契一张,慈云寺名下三十亩水浇地,县府红印,民国四年。信纸半截,三行潦草字:

“若我出事,地契在佛腹。阿七别哭,去码头等我。”

落款“渊”。背面补了一行,墨色淡得鬼都看不清:“慧安知情。”

他蹲在井边抽烟,烟灰往井里掉,飘飘悠悠的,半道上被井壁吸住似的,贴着青苔往下滑。寺里晚钟“嗡”地撞过来,老槐树上麻雀炸了窝,扑棱棱蹿上天,把暮色撞出几个洞。井口那层黑水膜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反反复复像喘气。

方丈室在东跨院,槐树影子把屋子囫囵个儿吞了,窗纸上映一团昏黄,像颗泡在尿里的眼珠子。沈砚秋推门进去,带进去一股子井味儿,慧安鼻子抽了抽,手里柏木念珠攥紧了。七十三岁,脸皱得跟干枣似的,眼皮耷拉着,缝里漏出来的眼珠倒是清亮——清亮得过分了,跟井里那层黑水膜一个质地。

“后头井里的事,工人说了。”慧安声音沙沙的,砂纸磨铁锈,“那井封了十四年——还是十五年?老僧记性差。”

“井里挖出一具僧人骸骨。死亡十四年左右,四十来岁。”沈砚秋在对面坐下,本子摊开,“老师父在寺里多少年了?”

“快五十年。光绪二十几年进来的,换了三任方丈。”

“井里那位认识吗?”

念珠停了。两三息的工夫才又动,一颗一颗往下拨,拨到一颗发黑的柏木珠上多捻了两下:“民国十一年封的井。那年月寺里出了点事——监院静渊师父闭关修行,按规矩封了关房。可巧后园的井也废了,就手一块封了。”

“封关。”沈砚秋把两字嚼了嚼,咽下去,“也就是说,静渊封在关房里,同时井也盖了石板。”

“是这个话。”

“关房在哪儿?现在能看吗?”

念珠又停了。窗外蝉换了个调门,嘶得人牙酸。慧安抬眼皮,那线清亮从皱纹里挤出来,在沈砚秋脸上转了一圈:“关房早拆了,民国十五年翻修,拆了盖东厢房。静渊师父——他闭关三年,民国十四年圆寂的。”

沈砚秋笔尖顿了顿。民国十四年——1925年,距今十一年。而井里那具骸骨,老周估的是死亡十四年左右,也就是1922年前后。封井是民国十一年秋天,井里那位死在封井前后;可慧安说静渊1925年才圆寂——那井里这位如果真是静渊,他怎么可能在封井三年后才死?反过来说,如果静渊1925年死在关房里,井里这具又是谁?封井之前井壁抹了石灰,井里有人——有人活活封在里面。封的是谁?

“您确定静渊师父是民国十四年圆寂的?”

“寺里有往生簿。方丈圆寂、监院迁化,一笔一笔记着。回头我让人拿给探长看。”

“那就烦劳师父了。”沈砚秋合上本子,没急着走,“再问一句——当年是谁做主封的井?”

慧安拨动念珠:“前代方丈慧明师兄。民国十一年秋天封井、拆关房,一并办的。”

“慧明方丈人呢?”

“民国十二年也圆寂了。”

沈砚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慧安眼皮又耷拉下去,念珠一颗一颗往下捻,捻到那粒黑珠子就慢一下,再接着捻。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沈砚秋注意到他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儿磨得只剩一半——那是常年抄经磨的,磨了几十年才磨成这形儿。

“老师父抄经?”他问了一句。

慧安手一顿:“抄。每日一遍《金刚经》,抄了二十多年了。”

“井里那页血经,落款静渊。老师父认得他的字?”

念珠彻底停了。慧安抬起眼皮,这次不躲了,直直看着沈砚秋:“静渊师父的字——老僧认得。血经上的字,也是他的。”

“可您说静渊民国十四年圆寂。井里那位死了十四年,对不上。”

慧安没接话。窗外暮色往屋里灌,把他脸上皱纹填成一道一道黑沟,整张脸像干涸的河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拨了一颗念珠:“往生簿上写着民国十四年。老僧——是按簿子说的。”

沈砚秋从方丈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打着手电回后园,掀开草席往下照,光柱扫过骸骨旁边的碎石堆——刚才没留神,那里还压着个东西,黄褐色一角。他又够了一回,油纸包,比刚才那个小一圈,蜡封咬得死死的。挑开一看,里头就一张纸条,八个字,墨迹洇得跟哭过似的:

“七人已去其三,下一个是谁。”

没落款。纸边裁得整整齐齐,跟血经的毛边完全两回事——这是后来放进去的,就压在碎石堆表面,没埋深,随便一翻就能翻着。沈砚秋拿手电在井底扫了一圈,碎石堆表面有新翻动的痕迹,不大,刚好够塞一个油纸包。

“有人下去过。”老周凑过来看纸条,倒抽一口凉气,“这两天的事。井口封条昨儿才贴的,今儿早上工人挖墙基,中午报案,下午我下来——这纸条是今天之前放的,可能就昨晚。”

“寺里人干的。”沈砚秋把纸条折好,跟地契信纸揣一块儿,“慧安说井封了十四年,可这纸条新崭崭的,墨都没干透。谁半夜掀了石板下去放纸条?工人说石板撬开之后没人动过——那就是说,纸条放进去的时候,石板还是盖着的。有人从石板缝里塞进去的?缝没那么大。”

他站起来,拿手电往方丈室方向照了照。槐树影子底下那团昏黄还亮着,像颗悬在半空的烂眼珠子,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还有——慧安说静渊民国十四年圆寂。但井里这位死了十四年左右——按法医的估法,死在封井前后。民国十一年封的井,井里这位死在民国十一年前后。中间差了三年。要么慧安把静渊的死期往后挪了三年,要么——”

老周接话:“要么井里这位压根儿不是静渊。真静渊民国十四年死在关房里,井里这位是替死鬼——可替死鬼是谁?谁替静渊死在井底?”

沈砚秋没答。他蹲在井沿,把烟抽到烧手,然后站起来踩灭烟头,拿手电往井里最后照了一眼。风灯还在井底晃,照着那具合十的骸骨,两根铁钉在光里泛着暗红,像两根烧过了头的香。

“明天找工人来,把井底碎石全筛一遍。”他把草席重新盖上,拿砖头压死,“慧安说静渊闭关三年、民国十四年圆寂——那咱们就找找,民国十四年关房拆的时候,有没有人见过静渊的棺材。还有那本往生簿——明天一早就要,别让任何人先碰。”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东跨院墙根时停了一步。墙头上露出方丈室后窗的一角,昏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背着手站着,一动不动,面朝后园枯井的方向。

沈砚秋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三秒钟。影子没动。他收回目光,出了寺门,街面上黄包车铃铛响成一串,九月晚上的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鱼腥和煤烟味儿,把寺里的檀香冲得干干净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七人已去其三”的纸条,对着路灯又看了一遍——墨迹确实没干透,在指尖蹭出一道淡黑。

七人已去其三。

井里那位算一个。另外两个,已经死了。凶手在告诉警察:这事没完。

他把纸条翻过来,对着路灯光看背面——有划痕,像是写字的人力气太大,笔尖戳穿了纸。他拿指甲轻轻刮了刮,划痕拼出两个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