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训练室门口。
不止一个人。高跟鞋的,运动鞋的,还有一个——
苏谨的笔没停。
"到了到了,这就是训练室。最里面那台机子,看到没?靠窗那台。"宋梨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像在介绍新房客给老住户认识。
椅子拖动声。金属脚蹭过地板,刺啦一声。
然后安静了两秒。
路星辞的鼠标先停的。紧接着温让的键盘。纪白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整个训练室像被人按了暂停。
苏谨的笔还在走。
"哟。"
一个声音。
低,拖着尾调,像刚睡醒又像故意的。苏谨的手指跟着颤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墨痕。
他没抬头。
"这就是NSN的训练室?"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比以前的基地大。采光不错,这窗户朝南吧?"
"对,朝南。"宋梨接话,语气明显比平时松快,"去年刚翻新,设备全换的顶配。你那台机子配置是队里最高的,纪白旁边——纪白,你跟人打个招呼?"
"纪白。"纪白的声音,简短,稳,"上单,以后队友。"
"哦,上单。"脚步声往里面走了两步,停了停,"你好。我看了你去年春季赛的录像,团战切入时机很好,就是有时候贪伤害,容易晚撤。"
纪白愣了一下:"……你看了我的录像?"
"半年的都看了。"
路星辞在椅子上扭过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江哥?!真是你?!我是路星辞!ADC!你那波——你三年前那场总决赛第三局反野三路我看了至少五十遍!"
"知道你。"江烬笑了,声音里带了点真实的温度,"联盟最年轻的ADC,国服第一卡莎。去年那波龙坑团战你走位拉了我一个残影,不错。"
路星辞脸腾地红了,手在空中乱挥:"那那那那是苏教练安排的走位路线——"
"苏教练安排的你执行得好,一样是本事。"
温让在旁边安静地转过椅子,推了推眼镜:"温让。辅助。"
"知道。"江烬看了他一眼,"你跟路星辞的联动数据联盟第一,下路组合默契度断层。你的问题不是操作,是太稳了,有时候该卖的时候舍不得卖。"
温让眨了眨眼:"……你连这个都看了?"
"看了。"
宋梨在门口抱着文件夹,忍不住插嘴:"江烬来之前把咱们队所有人半年的比赛录像全看了一遍,连替补席的练习赛都没落下。"
陈远声从角落里站起来,怯生生地举了下手:"那个……我是陈远声,替补打野……"
"陈远声。"江烬看着他,点了点头,"十九岁,青训上来的。你的盲僧练得不错,但豹女熟练度不够,现在版本豹女优先级高,建议加练。"
陈远声眼睛瞪圆了:"你、你看我练习赛了?"
"看了三场。你第二场那波小龙团,进场时机早了四秒。"
陈远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路星辞在旁边捅了温让一下,小声说:"他连替补的录像都看了。"
温让低声回:"而且一针见血。"
"好了好了。"宋梨拍拍手,"江烬,你工位在最里面靠窗那台,设备都装好了。苏谨——"
她看向苏谨。
苏谨没抬头。笔在纸上走,画下路对线的站位标注。
"苏教练。"宋梨又叫了一声。
"嗯。"
"人到了。"
"看到了。"
宋梨:"……"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不是走到工位。是走到苏谨桌前。
运动鞋停下的声音。很近。
苏谨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晒过的那种。三年前江烬用的就是同一个牌子。
他抬起头。
江烬站在他桌子前面,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他。比三年前高了,肩膀也宽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堵墙。头发是黑的,干干净净,右耳三个耳钉一个没少。眉尾那道挑上去的弧度没变,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
"苏教练。"
他叫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好久不见。"
苏谨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点。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路星辞在后面疯狂踢温让的椅子腿。温让面无表情地低头打字,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
路星辞:「耳朵红了耳朵红了耳朵红了」
温让:「知道了,你踢我第三脚了」
"合同签了?"苏谨问。
"签了。"江烬嘴角歪了一下,"复出唯一条件,回NSN。"
"为什么。"
"因为NSN有最好的教练。"
训练室里空气停了半秒。
宋梨在门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咳"。
苏谨没接这句话。他把笔盖盖上,合上战术本:"今天下午训练赛照常。你先看上周的团战录像,熟悉一下现在的版本节奏。"
"我不用看录像。"
"版本改了四次,野区重做两次,小龙机制全换了。"苏谨站起来,走到墙边架子前抽了一块移动硬盘递给宋梨,"从零开始。"
"我不是从零开始。"
苏谨转过身看他。
"我说我不是从零开始。"江烬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一点,但训练室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我有你。"
苏谨的手指在硬盘边缘停了一瞬。
"你有机密。"他说,"你有版本更新日志,有所有战队最新数据,有——"
"我说的是你。"江烬打断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看。
"三年前你教我的东西我没忘。"江烬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反野路线我改了,但节奏是你教的。团战切入的timing是你教的。什么时候该贪什么时候该撤——"
"江烬。"苏谨打断他。
"嗯?"
"训练赛两点半。"
苏谨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翻开战术本。
江烬没再说话。他看了苏谨两秒,嘴角那点弧度收了收,转身往里面走。
"喂。"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苏教练。"
苏谨没抬头。
"我的机子能换把椅子吗?这把靠背太直了,我打比赛坐十个小时腰会断。"
"跟宋梨说。"
"宋梨姐——"
"自己说。"宋梨在门口摆手,"我是经理不是后勤。"
"那苏教练你——"
"跟我说没用。"苏谨翻了一页,"我又不管采购。"
江烬笑了。不是那种散漫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点。
"行。我自己说。"
他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子前,拉开椅子坐下来。宋梨跟过去把移动硬盘插好,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江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一直往苏谨那个方向偏。
路星辞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温让:"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苏教练?"
"从坐下开始就没移开过。"温让面无表情。
"我的天。"
纪白在旁边淡定喝水:"年轻人。"
宋梨安顿完走过来,路过苏谨桌边的时候弯腰小声说了一句:"他看你看了三年前的比赛录像。所有场次的。我签合同的时候他给我放的,说'你看,我从来没忘过'。"
苏谨的笔尖顿了一下。
"……知道了。"
宋梨走了。
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键盘声、鼠标声、路星辞小声跟温让交流走位。
江烬的机子启动很快。屏幕亮了,他没打开录像,先点开了一个文件夹——路星辞偷瞄了一眼,文件名全是日期,标注着对手和比分。最早的半年前。
每一场。
NSN半年来打过的所有比赛,一场不落。
路星辞咽了口唾沫,用口型对温让说:「他真的全看了。」
温让推眼镜:「我说了。」
苏谨在战术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顿了顿,又划掉。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桌面。
江烬坐在里面那台机子前,屏幕光照着半边脸。他正盯着录像回放,眉头微皱,右手无名指在桌沿上点着节奏——一下,两下,一下,两下。
苏谨认识那个节奏。
三年前他们打训练赛,江烬想事情就是这个频率。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
战术本上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夹在两行站位标注中间——
"2:15。"
没划掉。
路星辞的椅子又转过来了,小声问:"苏教练,两点半训练赛,江哥上吗?"
"不上。"苏谨说,"今天他看录像。"
"哦……"路星辞有点失望,又转回去。
江烬在里面听见了,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明天。明天上。"
苏谨的笔停了一秒。
"明天训练赛,你打野位。"他说,语气像在排班表,"跟纪白配合磨合一下。"
"行。"
"别送。"
江烬笑了:"我什么时候送过?"
"三年前春季赛对DW那场,你一血送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
路星辞倒吸一口气,用口型对温让说:「苏教练连这个都记得?」
温让在备忘录上打字:「废话。」
江烬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带着笑:"那次是你中路没跟。"
"我中路被对面中单压线,没法跟。"
"你手伤还没好的时候,反应慢了零点三秒。"
苏谨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训练室里安静了三秒。
"……两点半训练赛。"苏谨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都准备。"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江烬没再说话,转回屏幕开始看录像。
但路星辞发誓他看见江烬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温让在旁边默默打字:「他俩绝对有问题。」
路星辞回:「全队都知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