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檐掩浅蓝

教室里面喧闹的人声裹着初秋的阳光，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苏望把书包轻轻塞到桌肚，脊背贴着冰凉的椅背，下意识又往下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宽大的深色帽檐垂落，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都藏了进去，也牢牢盖住那一层藏在黑发底下的雾蓝色。

这颜色是他偷偷染的，没敢告诉任何人。校规明令禁止学生染发，他也怕抬眼时，撞见旁人诧异、猎奇的目光。

方才进门匆匆一瞥，那个叫江驰的男生就坐在他前面一桌。

少年的后背挺直，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短袖。窗外香樟的碎光落满他的发顶，连背影看着都透着一股舒展明亮的劲儿，和缩在阴影里的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望攥紧了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发僵。

他很少和陌生人打交道，转学之前的那些日子，他总习惯躲在角落，用帽子和沉默隔开所有人。

班主任交代完几句，转身离开教室。周遭的喧闹没有停下，前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说笑，笑声清脆响亮。江驰也在其中，他侧过头和同桌说着什么，唇角弯起来，眉眼鲜活。

苏望悄悄抬了一点眼睫，透过帽檐下窄窄的缝隙，安静地望着那道侧影。

就在这时，江驰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忽然转过了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苏望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目光钉在自己的课桌木纹上，耳尖飞快地烧起来。他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被对方看穿自己方才直白的打量。

预想中的打量、询问没有来。

只有一道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轻轻的，没有攻击性：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对吧？我叫江驰。”

苏望的睫毛颤了颤，很久才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声音细得几乎要融进嘈杂里：“嗯，苏望。”

“苏望，”江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意依旧淡淡的，“以后我们就是前后桌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的语气自然又友善，没有探究帽檐底下藏着什么，没有好奇地追问，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

苏望埋着头，不敢应声，只又轻轻嗯了一声。

江驰看他这副拘谨内向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冲他浅浅笑了笑，便转回身，重新和同桌说话去了。

可那一瞬间的温柔，却像一缕穿破树荫的风，悄悄落在苏望心上。

上课铃很快响起，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

整节课，苏望都安安静静坐在后面，帽檐始终压着，笔尖在练习册上漫无目的地划着线条。他没有怎么听进去讲台上的内容，视线总是不受控制，落在前面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他在想，刚刚江驰的笑。

好像，是第一个看见他、却没有让他觉得惶恐不安的人。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又恢复热闹。江驰起身，侧身往后递过来一张便利贴，纸张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

“这是课程表，刚打印的，给你。”

苏望迟疑了一瞬，慢慢抬起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驰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他飞快收回手，攥紧那张薄薄的纸条。

“谢、谢谢。”

江驰看着他始终不肯抬起来的脑袋，目光在他压得很低的帽子上停顿半秒，却依旧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总戴着帽子，只是轻声道：“没事，要是闷的话，帽子可以摘下来透透气，教室里不晒。”

一句话，让苏望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他下意识拢了拢帽檐，小声含糊：“不用，我还好。”

藏在帽子底下的雾蓝色发丝，跟着他微小的动作，轻轻蹭过耳廓。

这是他的秘密，是不敢示人的心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江驰面前，他心底，居然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想要把帽子摘下来，让他看一看那抹雾蓝的念头。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慌忙压了下去。

苏望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便利贴边缘，不敢再看江驰的眼睛。

　　香樟树叶在窗外沙沙晃动，秋风穿过窗沿，吹起桌上轻飘飘的纸片。

少年藏在帽檐之下的心事，从这一刻起，不止悄悄发芽，还悄悄向着前排那个明亮的身影，慢慢倾斜过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