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悲刀》
如同一株被折断了根茎的新芽,枯槁的发沿着她的颊面垂落下去,凝成混着黑血的团块。人的性命不过指掌间轻松的一握把捏,与蜉蝣相称的脆弱赤裸地摊开,覆在眼前这副了无生气的躯壳上。浓烈的血腥气携卷狼臭直冲鼻腔,令我迟缓地意识到她身上那股缠身不去的脆弱推化成了极其陌生的词汇——死亡。
死亡?陌生的紧涩感裹覆于唇舌间,怪异的心绪便如黑蛇攀缠而上。亡命于我杀生丸爪刃下的鬼怪无数,无一不如轻烟雾散,只待指节弓起的轻疾一划,或腐烂或新鲜的生气从肉体中脱眶滚落,而后便迅速消弭入风,再寻不见踪迹。但眼下那具躯体却趴伏着,以曾经嗫嚅的双唇淌出干涸的黑血,以一双粗糙的、布满血痕的掌贴合着地面。我听过濒死的声音,从喉管深处发出的尖声嘶嚎仿若细蚁攀入耳内,短促的哽咽后便轰然崩塌溃散。眼下的死亡无比静默,阒寂得无人所觉,我却不适时宜地想到:没有比这更聒噪、更惹人不悦的死亡了。
刀镡的咯响泛入夜色,刀面映出她垂落的睫与死去的眼。百余年间,我所求之臻至,其中不无对父亲的孺慕,追随强者是犬族的本能,挑战欲亦是归纳其中的一项。可您却因保护他族这般微不足道的理由死去了,并非死于强者间的搏杀,而是死于人类之手,死于你保护之人的同族手下!愚蠢……强大如你,更是盘踞一方的霸主,却对弱者怀有可悲的慈悲心,结果又是如何?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诠释训条,这样多余的慈悲,独独没有留给身为长子的我,甚至于——给予我一把无法斩断肉身的钝刀。指节因心绪而紧蜷,双目微眯,刀刃脉动连结至躯干。几丛鬼影隐隐现出形,探出阴森的指盘虬于尸体之上。原来如此……肩臂蓦然起落,自刀刃传来的触感与虚无别无二致,缠于对方身体的死气却阒然散去了。犬族以欠下人情为耻,我给予其的怜悯却不乏上位者的虚荣,慈悲与否难道以此定夺么?天生牙。竟把这样一把愚善的刀留给我杀生丸,父亲,您究竟……
视线将将垂落,提臂将刀刃纳入刀鞘。杳寂又长久的沉思后,我意识到她如此羸弱,如同转瞬即逝的晨露般不堪一击。她的睫如羽翼颤动着,极缓地睁开双眼,目光浸于潺流似的安和中,却沉默着泛出一捧生的光芒。我是见过这股光芒的,在那名为十六夜的人类眼中,在那半妖身边的人类眼中,甚至于在父亲那低垂的眼中——我都见过的。于是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特殊,其中不乏为数不多的探究欲:那股仿若伸出手就能攥握于掌心的光芒,却只存在于一双双澄澈的眼中。这世间竟有上位者无法掌握的存在,无法捉摸,无法理解。蓦地回想起来了,这份虚恹烧动的探究心,是幼时对蝶翅的触碰与师者厉目投来的注视,而后便被轻易扼杀于缓慢垂落的指隙间。……真是失态。也罢,在我明了问题的答案之前,暂且允许这份特殊的存在。
穷其道者,归处亦同。如同飞蛾扑火般跃入火海的你,与被封印于古树下沉眠五十年的他,相较而言,究竟是我先行一步,还是落后于你们二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