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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只爱你这一生

傍晚的幸福路浸在一层橘红色的晚霞里。

老街道的柏油路裂着细碎的纹,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蔫头耷脑地垂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街边的小卖部飘出橘子汽水的甜香,混着隔壁炒货店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味儿,热腾腾地裹住整条街。

许凡从药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板健胃消食片,纸袋揉得皱巴巴的,被他随手塞进卫衣口袋。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遮住了额前碎掉的刘海,走路时肩膀微微垮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懒懒散散,一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德行。

胃里确实有点胀。中午他妈炖的排骨,他一个人干掉了半锅,这会儿撑得打个嗝都是油星子味。药店老板是个认识他妈的阿姨,拿药的时候念叨了他两句,说小凡啊别总吃这么撑,你妈炖的排骨是香,你也不能往死里造。他当时笑着应了,嘴角歪着,露出一点虎牙,看上去乖得很。

其实他一点都不乖。

幸福路上的人都知道,许凡这小子,是个混世魔王。

他正晃悠着往家走,斜对面就是他家,三楼那扇窗这会儿亮着暖黄的灯,估计他妈又在客厅追剧。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沙发上摊着织了一半的毛衣,电视里放着婆婆妈妈的韩剧,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就在这时候,一声嘶吼从巷子深处炸出来。

那声音太惨了,像被人一刀捅进了肺里,带着血沫子,凄厉得让人后脖颈子发麻。许凡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心跟着那声嘶吼狠狠颤了一下。

是言清。

他不用想都知道。整条幸福路上,能把嗓子喊成这个德形的,除了言清没有第二个人。

帽子底下的眼睛瞬间沉了下来。许凡二话没说,转身就往隔壁院儿冲,邻居家门没锁,他熟门熟路地拐进去,从门后抄起那根常年靠在墙上的棒球棍——那是邻居家儿子高中时候用的,现在落了灰,倒是便宜他了。

棍柄攥在手里的瞬间,人已经窜了出去。

"我************的狗东西——"他边跑边骂,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巷子两边的墙皮都好像在抖,"敢动我兄弟,活腻歪了吧!言清!你他妈撑住!我来了——"

巷子里的声儿顺着他的喊声撞进去,叮叮梆梆的,像砸烂了一地玻璃。许凡跑得太快,卫衣帽子从脑袋上滑下来,露出一张轮廓锋利的脸,眉骨压得很低,眼神凶得像头被惹毛的狼。

他冲进巷子的时候,里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言清被三个人围在墙根底下,校服外套被扯烂了,嘴角淌着血,半边脸都肿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架势看着凶,其实腿已经在打晃。那三个混子他认得,是隔壁职高的,前两天跟言清抢地盘结了梁子,没想到今儿堵在这儿了。

许凡没说话。

棒球棍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他直接扔了。

棍子哐当砸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捏得咔咔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拳就砸在了最前面那个黄毛的脸上。

那拳又快又狠,黄毛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鼻子里的血喷出来,糊了一脸。

剩下两个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要往上扑。许凡侧身躲开一个人的挥拳,手肘狠狠撞在那人的肋巴骨上,听见一声闷响,那人当场就弯下腰,跟个虾米似的蜷在地上。第三个刚要跑,许凡上前一步揪住他的后领,按在墙上,一拳抡在他太阳穴旁边。

那哥们儿眼睛一翻,直接软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哼哼唧唧的声音,和言清粗重的喘气声。

许凡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指节上蹭破了皮,渗着血珠,他跟没看见似的,抬手抹了一把下巴,转头看向墙根底下的人。

"你他妈是不是缺心眼?"他骂了一句,声音还喘着,"三个人堵你,你就不会跑?"

言清靠在墙上,咧了咧嘴,疼得嘶了一声,还是笑了:"跑个屁……老子刚把其中一个门牙敲掉,值了。"

许凡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言清比他矮小半个头,这会儿腿软,整个人大半重量都挂在他胳膊上。两个人勾着肩,一步一步往外挪,跟两条被太阳晒蔫了的野狗似的。

出了巷子,外面天还没全黑。

许凡没直接回家,拽着他走到路口那棵梧桐树下,自己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那石头凳子被晒了一天,这会儿还温乎着。言清实在撑不住,直接席地而坐,屁股贴着冰凉的柏油路,长出了一口气。

许凡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抬眼往自家三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灯还亮着。

他不怕。

这事儿他家里人早知道了。初三那年开始抽的,那会儿备考中考,压力大得像座山压在肩膀上,每天卷子堆得比人高,他第一次抽烟是在学校厕所里,言清递给他的,说抽一口就舒服了。他当时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可后来就慢慢上了瘾。

说起来也怪。他那时候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刺头,跟言清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整个年级没人敢惹。按理说这种人,成绩能好到哪儿去?可许凡偏偏就不是。

他脑子活。真要学的时候,比谁都狠。

初三下学期那会儿,他突然就跟中了邪一样。不出去打架了,不逃课去网吧了,每天放学就坐在书桌前刷题,刷到凌晨两三点,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他妈以为他生病了,拉着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啥事儿没有,就是突然开窍了。

其实哪是开窍。

就是虚荣心。

他不想去差学校,不想去差班。他许凡就算混,也要混得风风光光的,不能灰溜溜地去个没人知道的破高中。就这点念想,撑着他熬了大半年,最后中考成绩出来,比市重点的分数线高了二十多分。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他爸罕见地没骂他抽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小子,行。"

从那以后,家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知道他有分寸,不会学坏。

言清坐在地上,从校服袖子上扯了一块布,蘸了点唾沫,擦嘴角上的血。那血已经半干了,糊在下巴上,看着狼狈得很。他擦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了许凡一眼。

"谢了啊。"他说,声音闷闷的。

许凡斜了他一眼,弹了弹烟灰:"谢个屁。下次再被人堵,提前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言清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嘴角那道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他也不在乎,"我就是没想到他们今儿来真的。"

"职高那伙儿的,记仇得很。"许凡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在石墩子上碾灭,"这事儿没完,明儿我找他们去。"

言清没说话,只是仰起头,看着天上慢慢暗下来的云。

晚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炒栗子的甜香,和远处谁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新闻联播片头曲。两个刚打完架的少年,一个坐在石墩上,一个坐在地上,肩挨着肩,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幸福路还是那条幸福路。

混世魔王还是那两个混世魔王。

只是再过—年,他们就要高考了,就要从这条老街道走出去,去看看更远的地方了。

可这会儿,他们还只是 17岁的少年,刚打了一场赢了的架,手指头疼,嘴角疼。

许凡把那板健胃消食片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来,抠出两片,扔给言清一片。

"吃了。"他说,"打饿了吧。"

言清接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嘴里的血沫子混着药片一起咽了下去。

"你他妈……出门还带消食片?"

"撑的。"许凡面无表情地把药片塞进嘴里,"我妈炖的排骨,吃多了。"

路灯啪地一声亮了。

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夜里十二点多,幸福路早就静透了。沿街的铺子全关了,只剩路灯孤零零亮着,一圈圈昏黄的光铺在开裂的柏油路上。许凡和言清慢悠悠晃着,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路上连个过路的人都碰不到,直到路口岔开,两人才挥挥手各自散了。

许凡没直接上楼。

家里闷得慌,一楼咖啡厅白天烘豆子攒下的热气往上飘,房间里像扣了层不透气的壳。他拐去旁边的小广场,秋千铁链子晃起来吱呀轻响,他坐在上面,一下一下慢悠悠蹬着地,风擦过耳尖,把一身的燥热吹散不少。就这么耗着,一直挨到凌晨两点,广场上彻底只剩他一个人,才揣着满肚子的倦意往回走。

他家在幸福路这一段很好认,是栋独栋小楼,一层做咖啡厅,往上两层住人。整体是柔和的卡布奇诺色调,木饰面暖融融的,白日里推门进来,满屋子都是咖啡豆醇厚的香气,熟客都说这儿待着舒服。

许凡轻手轻脚推开门进了一楼,抬脚顺着楼梯往上走,刚踩上几级台阶,脑子猛地一空——糟了,走的时候没锁店门。

他立马转身,鞋底砸在台阶上咚咚响,快步折回去,把玻璃门拉严,落上锁,又抬手把咖啡厅里残留的几盏小射灯挨个关掉。屋里一下子沉下来,只剩窗外漏进来一点路灯光。确认妥当,他才重新上楼。

二楼是他爸妈的房间,早就睡熟了。三楼分了两间,一间是他的,另一间租给繁知夏。

繁知夏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性子跟他截然相反。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当年中考拿了海沧区第一,全市状元,奖状一沓一沓,真要全部上墙,能满满当当糊满一整面墙。许凡混归混,脑子不算差,可跟繁知夏放在一块儿,那就是两个极端。

许凡抬眼扫过隔壁房门,底下缝隙漏出一道细细的白光。还没睡。

他也没多想,熟门熟路,抬手都没敲,直接拧了门把手推门进去。

繁知夏正站在床边换裤子。

猝不及防闯进来一个人,他浑身一僵,吓得浑身激灵,几乎是本能地从床沿弹起来,抬腿狠狠一脚,直直踹在许凡胸口。

许凡没防备,重心往后一歪,踉跄着跌出门外。紧跟着“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合上,落锁的轻响跟着传来。

“许凡你是不是有病?!”门内压着声音,又急又冷,带着刚被惊到的火气。

许凡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本来也恼了,抬手就要拍门,手抬到半空又顿住。二楼爸妈就在底下睡着,这房子隔墙不算厚实,动静一大铁定吵醒人。他只能压低嗓子,声音压得发闷:“谁知道你在换衣服!灯亮着我以为你在看书,喊你一声。”

“进门不知道敲门?”繁知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压得很低,却半点没消气,“从小叔叔阿姨教你的规矩全喂狗了?”

“咱俩谁跟谁,哪来那么多讲究。”许凡靠在门框上,放轻音量,语气还带着点不以为然,“以前不也直接进。”

“以前是以前。”门里的人顿了顿,气息还没平,“我在换衣服,你闯进来像什么样子。”

“我哪能预判你大半夜两点不睡觉,在屋里换裤子。”许凡小声回怼,眉峰皱着,又不敢抬高音量,只能压低声音拌嘴,“再说我又不是故意看。”

“不是故意就有理了?”繁知夏的声音沉下来,“下次再敢不敲门直接进来,我不会只是踹你一脚。”

“知道了知道了,凶什么。”许凡啧了一声,胸口还留着那一脚的力道,有点发疼,“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小声点,别把我爸妈闹醒。”

屋里安静几秒,才传来繁知夏闷闷的一句:“赶紧回去。”

许凡没再拍门,站在原地又嘟囔两句,声音压得极低,吵得有一搭没一搭,都刻意收着音量,像两只压低声音较劲的猫,不敢掀出大动静,怕惊扰楼下沉睡的大人。

夜色安安静静裹着这栋卡布奇诺色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