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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签字那天

离婚冷静期,我把破游乐园开成了全城顶流

沈南枝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时,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褪色的南瓜车停在草丛中央,车门歪着,窗框上还贴着半截金色星星。

她盯了两秒,指尖忽然发凉。

那是外婆的游乐园。

「请问是沈南枝女士吗?我是林女士遗嘱执行事务的受托律师,有一份材料需要您确认。」

桌子对面的周叙敲了敲纸面。

“后面还有一页。”

南枝抬头,看见他把钢笔帽扣上,摆在两人中间。咖啡厅的音乐很轻,窗外阳光落在他袖口,那颗银色袖扣还是三年前她陪他挑的。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像来见一位重要客户。

“我看到了。”她把手机翻过去。

协议一共六页。前五页,她已经逐条读过。第六页写着公司股权和共同财产的处理方式:双方确认现有安排,后续不再追究。

她的笔停在那一行上。

“这一句,我不能签。”

周叙皱眉:“上午不是已经讨论过?”

“上午你说,公司的账下周给我。”

“账一直在财务那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账在财务那儿,不等于我看过。”

周叙看着她,神情里浮出一丝疲惫。

“南枝,我们好聚好散。公司这两年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客户的钱还没回来,我也拿不出你想象的数字。”

“我没有说我要多少。”

“那你什么意思?”

“我想先看账,再谈数字。”

他的手在杯沿停了片刻。

“你以前不管这些。”

南枝忽然笑了一下:“是啊。以前你说我只要管方案,其他交给你。”

他们结婚三年,也一起做了三年广告公司。周叙负责谈客户,南枝负责策划和项目执行。最忙的时候,她在办公室地板上铺过睡袋,半夜两点起来改提案,早上七点再去买豆浆。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一起往前走的人。

直到上个月,公司拿下一个大客户。庆功会上,客户夸周叙的方案做得漂亮,周叙举起酒杯,说团队熬了几个通宵,辛苦大家。

所有人都在鼓掌。

南枝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想起那份方案最后一版,是自己发着烧改出来的。

她没有非要在饭桌上争一句“方案是我写的”。可后来,她问周叙能不能在项目介绍里补上策划负责人的名字,周叙却说:“我们是夫妻,分那么清干什么?”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早就不在公司核心项目的沟通群里。她做过的东西,依旧放在公司案例册最显眼的位置,而她连下一季度的项目排期都要找别人要。

她提出离婚时,周叙沉默了很久。

他说,别闹。

今天坐在这里,他终于不说她闹了。

他只是把所有需要她快点放弃的东西,整齐地打印在了纸上。

“账给你看。”周叙向后一靠,“但你也别觉得自己在公司受了多大委屈。没有我去谈客户,你的方案放在电脑里,有人看吗?”

“没有你,我得自己去找客户。”南枝说,“这不代表方案不是我写的。”

周叙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第一次听她这样讲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语音。南枝点开,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沈女士,抱歉打扰。林女士生前委托我们处理部分遗嘱执行事务,其中涉及一家经营公司的股份。材料需要当面核对,您今天方便吗?”

外婆去世已经一个月。

葬礼那几天,南枝忙着处理后事,又赶上公司的项目交接。她只知道外婆生前有个小游乐园,近几年经营不太好,具体是什么情况,外婆从来不肯细说。

她记得最后一次去,外婆把她往南瓜车里推,笑着说:“你小时候挤得下,现在也挤得下。”

她穿着高跟鞋,嫌裙子会皱,没进去。

临走时,外婆站在园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下次早点来。”老人说,“我让老蔡把灯都打开。”

南枝答应了。

后来客户临时改了活动时间,下次就没能成行。

“外婆的事?”周叙问。

“嗯。”

“园子还没处理完?”

“我也刚知道有材料要看。”

周叙沉默片刻:“南枝,外婆的心意是一回事,那个园子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每年都要修,地也不是她的。你别一冲动,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不全错。

所以南枝没有立刻反驳。

她拿起协议,在已经谈妥的几处旁边签了缩写,最后一页却留了空白。

“这一条,等看过财务资料再说。”

“你到底想拖多久?”

“不是我拖。周叙,我今天上午给财务发过消息,资料还没拿到。”

他看向窗外,半晌才说:“我让他们整理。”

南枝把签过的页码拍照,发给自己,又在空白页上画了斜线。周叙看到她的动作,脸色不太好。

“现在连我都防?”

“我是在留存我们今天谈过的内容。”

她把笔放下。

“你也可以拍。”

离开咖啡厅时,周叙没有送她。南枝走到街角,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手机,掌心出了汗。

她给律师回拨电话。

对方姓陈,约她下午去事务所。电话结束前,陈律师提醒:“公司账目和实际债务还需要进一步核对。遗嘱中有相关安排,但在手续办完前,不建议您仅凭照片或者口头信息作决定。”

“我明白。”

“另外,园区目前有人在场,工作人员请我转告您,供电单位已经发过缴费提醒。他们没找到您,问能不能尽快联系。”

南枝站住脚:“什么时候的提醒?”

“昨天。具体金额我还没看到原件。”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有人接。

“喂?”

“蔡叔,是我,南枝。”

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响动。

“南枝啊。”男人嗓子有些哑,“你这两天忙,我本来说等手续清楚了再找你。”

“律师说园里收到缴费提醒了。具体怎么回事?”

“欠了一段时间的电费,今天又送来一张单子。”

“明天真的要停电吗?”

“单子上写的是最迟缴费时间,我正准备打电话问清楚。”老蔡顿了顿,“你别着急跑这一趟,我先问。”

南枝看了看手机上那张南瓜车的照片。

车旁的草长得很高,外婆以前最不喜欢草盖住车轮。每到周末,她总拎着一把小剪刀,蹲在旁边修整。南枝笑她费事,她便说:“孩子看见亮晶晶的车,才愿意走过来。”

“我过去。”南枝说,“下午见完律师就去。”

“你先忙你的。”

“蔡叔,您把缴费单拍给我,我看看。”

电话那边有风声,也有远远的人说话声。

老蔡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园里最近不太好。小满他们工资……没按时发齐。”

南枝握紧手机:“欠了多少?”

“我手里没有全账,不能乱说。许会计有明细,你来了问她。”

“好。”

“你先别替谁答应什么。”老蔡补了一句,“老太太以前也总说下星期就好,结果大家等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你来了,把账看明白最要紧。”

南枝说:“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

一辆公交车停在面前,车门打开又关上。她没上去,只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里,身上还是上午为谈离婚穿的白衬衫。

袖口沾了一点咖啡。

她拿纸擦了擦,没擦掉。

下午两点,南枝坐进律师事务所的小会议室。陈律师递给她一只文件夹,里面有外婆的遗嘱复印件、公司登记资料,以及需要进一步办理的事项清单。

遗嘱写明,外婆持有的乐园经营公司股份留给她。其他事项,包括具体手续、公司实际财务状况和债务,仍要依照材料逐项处理。

南枝把文件看了两遍。

“外婆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林女士做安排时,希望先将资料整理好。她提过您工作忙,也说园区不一定是什么好差事。”陈律师把另一页推过来,“这里列了目前我们能联系上的人员。股份不是今天签个字就自动完成变更,您如果决定接受,后面还要做相应手续。”

“园子的土地呢?”

“据现有材料,是公司租用的场地,并不是林女士个人所有。合同原件需要再核对。”

南枝点点头,逐条做笔记。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桌上每一页纸都有需要确认的地方,她只能先记下问题,签收材料,约好下次补充资料的时间。

等她从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阴了。

老蔡发来的照片里,缴费提醒上的日期离现在很近。南枝没有凭照片转账,只记下上面的联系方式和账单编号。

她叫了一辆车,报出小时候最熟悉的地址。

出租车驶过新修的高架,又转进一条窄路。路边的商铺换了招牌,原来卖糖葫芦的摊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洗车店。

司机问:“前面还往里开?”

“再往前一点。”

转过弯,南枝看见了游乐园的大门。

拱门上的“星星乐园”四个字褪了色,最后一颗星星只剩半边。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拆下来的旧木板。

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蹲在售票窗前,拿着本子和面前的人解释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阿姨,这张票我记下了。今天设备都没开,您先别急,我把退款流程确认好就联系您。”

“你上星期也这么说。”

“上星期是我说的,对不起。”姑娘抬起头,“这次我写给您,您拿着。”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把自己的电话和日期写上去。

南枝下车,关门的声音让姑娘回过头。

她盯着南枝看了两秒:“你是……”

“我是沈南枝。”

姑娘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林奶奶的外孙女?”

“嗯。”

姑娘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看向旁边等退款的阿姨。

南枝走过去:“您先把事情处理完,我等。”

阿姨拿着票,神情仍不太放心。姑娘又把日期补写了一遍,确认老人看清才递过去。南枝没有插嘴,也没有马上承诺退款时间。

等阿姨走远,姑娘才松了口气。

“我叫唐小满,之前管售票和园里的账号。”她指了指门内,“蔡叔在里面,他说你要来。”

“刚才那位阿姨的票,账上能查到吗?”

“有记录,但我不敢说今天就能退。”小满把本子合上,“园里现在的账,要问许姐。我手里只有售票表。”

她说完,脸色有点发紧。

“还有,我的工资也欠着。你今天要是来接手的,我得先问清楚。”

南枝看着她。

姑娘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子却挽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没有讨好,也没有摆出要吵架的样子。

她只是问自己的工资什么时候能拿到。

南枝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

“我今天先核账。”她说,“还不知道准确数字,所以现在不能给你日期。但欠了多少、能什么时候付,我会当面跟你说清楚。”

小满盯了她几秒。

“行。那我等你看完账。”

她领着南枝往里走。

园子比南枝记忆中小,却也比记忆中安静。旋转木马罩着防尘布,旁边的长椅掉了漆。南瓜车停在远处草地上,车窗那半颗金色星星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老蔡正站在配电箱旁打电话。他看见南枝,示意她稍等,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好,我先核对缴费信息。不是今晚停,是明天下午之前,对吧?”

他挂断后,抹了把脸。

“问清楚了。单子是真的,明天下午前不处理,会按通知上的流程停电。”

南枝接过他递来的单据。

“小满,许会计什么时候能来?”

“她正在路上。”

“我们先把电费单和公司账户的情况对一下。”南枝说。

老蔡点头,又有些犹豫:“园里还有别的事。”

他指向售票窗旁的一块小黑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

「明日十点,星星乐园照常开放。」

落款是外婆的名字。

字迹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半。

小满低声说:“这块板是上个月写的。林奶奶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擦。”

南枝走过去,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方。

她想起外婆站在门口说,下次早点来。

她终于来了。

可是园子欠着工资,账还没看清,电费明天下午到期,而门口这块板仍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明天照常开放。

小满问:“要擦掉吗?”

南枝看着那行字,轻声说:“先别擦。拿块纸,写清楚明天的实际情况,贴在旁边。”

“写什么?”

“设备和开放情况,等蔡叔确认过,我们再写。”

她回头看向那片安静的园区。

“在弄清楚之前,不能让人以为一切都能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