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廷辩,论功德内外之分。又有掌叙录勋绩、评定功德的勋部郎持笏出列,言辞铿锵。
“陛下,功德相辅,建功为先。一地若不能拓疆开土、兴利济民,无开拓建树、无赫赫功业,独守清寂,便是心性偏枯,德行有缺,何足为华夏格局中重要一环?”
殿中一众看重实功、崇扬开拓的臣僚纷纷附和,以为大德必要显于世事,无功绩支撑,则清寂只是独善其身,算不上天下之功德。满堂目光,再度落于顾时安。
顾时安从容出班,执笏躬身,缓缓申论:
“郎官所言建功立业、普惠生民,是显于世间的功德,为社稷万万不可缺少。然则功德有二,有外显之功,有内蕴之德,不可独以功业一端论高下。外功归于蒙古、内功归于青藏,一功一德、一外一内,方是完整华夏功德。”
勋部郎蹙眉诘问:“德以济物为要,若不能施惠于万民、立事于当世,纵然心性恬淡,也只是一己之修养,何以谓之天下内功?”
“外功,是看得见的建树:辟道路、通商贸、御外侮、拓疆域,解生民当下困厄,增益一国物力,北疆驰放者担此重任,策马远行,将华夏的生机向外铺展,此是有功于当世。
内功,是看不见的化导:勘破贪竞、骄奢、好胜的执念,守住好生知止的本源,不造轰轰烈烈的事,却消解滋生祸乱的心根。它不是独善其身,是以一方长久寂力,荫蔽整个文明的心性,令外功不至于走向狂肆。”
勋部郎沉吟,再问:“功德当合一不分,何以要将功业与内德拆分,分属两地?”
“人心很难两全。投身开拓功业之中,便容易被功名利禄牵引,日日向外求索,难收奔竞之心;长居尘嚣角逐之内,很难保有一份不逐荣利的静定。
是以华夏格局自分两处担当:北疆主功,向外伸展,为天下造万事之利;青藏主德,向内收敛,为天下存不惑之心。建功者负责向前开辟,立德者负责制衡功业滋生的弊病。
只有功而无德,功业愈盛,骄奢争伐愈烈,建功最后反成祸乱之阶;只有德而无功,空守清谈,无力抚育万民、抵御外患,大道无从落地。
别处国度,功德混于一处,要么逐功忘德,日渐骄横;要么守德废功,孱弱不振。唯独大曜,一主外功,一主内德,二者相配,功德才无偏废。
雪域不争世间勋簿上的名次,它所积的,是文明百世赖以自持的阴德。”
沈逾恒静立朝班,心中通透。建功是济世之用,蓄德是载功之器;功业若无德托举,再大的建树,终会倾覆。
御座之上,帝王缓缓颔首,声传殿宇:
“卿辨功德内外,深得大道周全之旨。驰以立济世之功,寂以蓄守心之德,功德相济,方是华夏完备的功德。”
殿内这一轮辩难就此平息,众臣方才明白:功德不止开疆兴业这一种模样,静默守根,亦是佑护万世的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