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廷辩,论及雪域远隔之利弊。又有执掌通传四方政令、巡宣教化的布政使持笏出列,神色持重。
“陛下,政令通达、教化周流,方是一统治道。青藏远在西极,关山万重,与中土朝堂相隔遥远,俗世消息阻滞,政令难以及时抵达。一地与中枢治道脱节,又何以裨益天下大道?”
不少朝臣深以为然,在他们的认知里,王道当无远弗届,远近一体,隔绝便等于脱离教化统序。满堂目光,再度落于顾时安。
顾时安从容出班,执笏躬身,缓缓申论:
“布政使所言政令贯通、教化普惠,本是大一统治世的根基。然这份远隔尘俗,并非隔绝于华夏格局之外。刻意隔绝俗世,正是为代华夏勘破世俗执念,为文明留存清明道根。”
布政使蹙眉诘问:“治道贵在相融相通,万事同轨。远离俗世,则民情难察、教化难入,何来助益天下之说?”
“隔绝俗世,有两层分别:一为自外于华夏,不奉大义、不相往来;一为身在格局之中,却主动拉开距离,不深陷尘世滚滚洪流。”顾时安语声沉静,徐徐辨析,“中土朝野,人人置身于讼狱、赋税、升迁、交际、争竞之内,耳濡目染,日日浸在世俗的是非荣辱之中。身处局内者,极易被人情利害裹挟,很难跳脱出来,冷眼照见繁华背后的虚妄。
雪域关山阻隔,恰成一道天然藩篱,令此地不轻易卷入中土一朝一代的朝堂风波、名利纷争。它不是不听王命、不奉盟约,而是保有一处不被俗世喧嚣浸染的净地,替整个华夏持守反观自省的道心。中土身在局中而行治,雪域立于局外而观照。”
布政使沉吟,再问:“若是远隔日久,民情风俗日渐殊异,久而久之,岂不与中土离心?”
“远隔是勘心的外缘,不是割裂的凭据。”顾时安从容作答,“盟约为信,信使相通,商贸互往,血脉道义的牵系从未断绝。它只是不随俗世风潮起落:朝堂兴盛之时,不一同追逐功赏浮华;朝堂动荡之时,不一同卷入党争倾轧。俗世反复无常,功名荣辱转瞬变迁,而雪山长久伫立,这份沉静勘执之心得以长久不变。
中土负责直面俗世,处理生民万般事务,行入世治道;青藏借山河远隔之便,跳出世俗的评价体系,专门勘破功名、财利、征伐的执念。天下人人都扎在俗世利害里,便没有一处可以醒照本心的镜台。
它不是脱离治道,而是治道的另一面。世俗治道管的是生民的衣食秩序,这份隔尘之道守的是文明不易动摇的根。一朝一代的政令会更迭,风气会流转,唯有这一处清明道根长久留存,每当中土在繁华功利之中迷失之时,便有此道作为参照,使人回头自省。”
沈逾恒静立朝班,心中豁然。近于俗世,方能济世安民;远于尘嚣,方能不被俗世执念同化,守住一份冷静观照的本心。
御座之上,帝王缓缓颔首,声落殿宇:
“卿明远近相济之理。关山远隔,不是背离王化,乃是留出清宁之地,恒照世俗得失,为华夏留住不灭的道根。”
殿内这一轮辩难就此平息。众臣方才知晓,远近有分工,入世治事与隔尘勘执,同为大道所必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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