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 

一驰一寂,互为绳准

山河心念录

紫宸殿的廷辩连绵不绝,又有一位熟悉北疆边情、深谙治乱法度的御史执笏出班,神色凛凛,直指要害。

“陛下,臣以为蒙古驰奔无度,来去随心,遇事易激,动辄扬戈,乃是不曾被法度管束的乱性。这般向外奔突、不知自行收敛的本心,纵然眼下立约相守,可野性难驯,一旦触发争端,便会脱缰而起,酿成大乱,此乃天生无制之弊。”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附和。在他们眼中,奔而无收,便是祸乱的根苗,凡秩序之下,皆当有拘束,放任驰纵,终究隐患难消。满堂目光,再度汇聚于顾时安。

顾时安从容出列,执笏一揖,缓缓开口:

“御史所见,是外在形貌。蒙古于形骸之上,纵马荒原,不受中原繁礼琐规牵绊,看去无拘无束,可这份驰性,并非全然无根无束、肆意妄为。其外在无拘,内在受华夏中道制衡;若无青藏雪域的内敛寂心与之收束,方才是真真正正无制之乱。”

御史蹙眉诘问:“制衡若是藏于虚无,雪域寂心又何以约束千里之外的草原奔性?”

“制衡不是枷锁锁身,是同处一道格局之内,阴阳相契,动静相收。”顾时安徐徐阐释,“草原为驰,是向外舒展、奔赴四方的力量;雪域为寂,是向内沉敛、省察克制的力量。这便是驰寂共生的本意。蒙古长于勇、长于奔,容易一往无前而不知回头;而雪域根深慈悲,重自省、重止争,恰好为这一股奔突之力,安放一处收束的依托。”

“若是单单只有草原驰性,无雪域寂心相辅,那么驰骋便只会向着劫掠、扩张、不休的征伐而去,奔而无归,驰而无止,便是无制之乱。可如今蒙藏缔盟,两疆相依,雪域的内敛之道,日日浸润、时时映照草原。阿勒图领草原部族,之所以愿意约束旧习、不妄兴兵,除却知晓战火伤人,亦是因桑杰所领的雪域僧俗,以沉静仁心,时时匡正其锋芒。”

“这份收束,不是以法条强压,不是以兵威胁迫,是大道格局之中天然的相衡。外放的驰,遇内敛的寂,一扬一抑,一放一收,方才落在华夏中道的分寸之上。外表看去依旧纵马长原、不受俗礼拘牵,内里已有一重寂心制衡,不至于漫无边际,肆意横冲。”

御史沉吟,又问:“倘若日后两疆生隙,雪域不再为其收束,那驰性岂不是立刻复归狂乱?”

“所以中道制衡,分两层。”顾时安答,“一层是近在眼前的两相映照,以雪域之寂,收草原之驰;另一层是华夏四海共向安宁的大道,为二者共同的底线。雪域的收敛,是近身的缰绳;天下厌战求安的大道,是更远的堤防。只要盟约仍在,共生的格局不碎,寂与驰互为依托的制衡便不会轻易断绝。”

“臣并非说草原驰性本自安分。驰本就是向外破执的力量,天生易于过界。可华夏格局巧妙之处,便是将这一股奔突之力,与雪域沉静内敛的力量并置一处,令其自相匡正。外显无拘,内有寂守,这才是中道。若是抽去雪域这一重收束,独留草原奔驰,那才是脱缰野马,无可收拾。”

“故而不可单看‘驰奔无度’这一层表象,便断其为乱性。驰是其所长,寂是其所守;无寂,则驰为祸;有寂相衡,则驰为护疆拓宇之用。”

沈逾恒静立班中,心中暗许。驰寂本是一对,孤驰必狂,孤寂必滞,两相相配,方能行于中道。

帝王听完,缓缓颔首,声传殿宇:

“卿说得通透。驰为扬,寂为抑。蒙古外有奔纵之姿,内有雪域寂心收束制衡,方合华夏中道。若无青藏内敛相济,驰性失其所限,才是无制之乱。我朝维系盟约,便是保全这一重动静相衡的格局。”

这一轮诘问就此落下。众臣方才明白,草原的外放,不是放任乱为;雪域的沉静,不止独善其身,二者互为制衡,才是盟约格局里至关重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