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未时落下来的,到了酉时便成了倾盆大雨。
黑沉沉的云压在小镇上方,像一只巨大、湿冷的手掌,把这个名叫“落风镇”的地方死死的攥住。镇子本来就不大,一条街横穿东边和西边,两边都是低矮的木楼。以前这个时候,街上还会有卖货的、住宿的,可是今天整条长街都静得吓人,只剩下雨水砸在地上,噼里啪啦。
落风镇地处两州交界,属于那种三不管的边角地界。官府懒得常来,大宗门也不屑在此驻留,来往大多是走镖的镖师、卖私货的商贩,还有那些不想被大江湖看见的人。可是再怎么荒僻,到底还是人间,镇上住着几十户寻常百姓,守着良田、铺子,只求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这场暴雨会让这座小镇成为地狱。
最先响起的不是喊打喊杀,而是碗摔碎的声音。
酒馆就在街道中心,招牌写着“知鸢酒肆”,木牌淋了雨,字迹晕开了一大半。柜台后面立着一个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乌黑的长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在脸边,一双乌黑发亮的眼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藏着一点压不住的锋芒。她正是沈知鸢。
她本来正擦着一个酒碗,指尖还沾着淡淡的酒渍。那声惨叫一落,她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毛巾一收,把酒碗摔在了地上。她侧耳听了听,雨声里混杂着靴底踩过水洼的沉响。
“来了。”她低声自语。
酒馆里还有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客人,都是镇上的百姓,这会儿全部都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个老掌柜原本在后厨,探出头,声音都在抖:“知鸢姑娘,要不……咱们把后门打开,让大伙从后面跑?”
沈知鸢摇了摇头,看了眼门外的大雨。
“后门那条巷是死路,他们既然来了,肯定已经把两头都堵死了。现在往后面跑,等于直接撞进人家刀里。”她声音不高,却稳稳盖过哗哗的雨声,“你们都往里面躲,贴着墙,别出声,我来拦一阵。”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就一闪而过。一共六个黑衣人,衣袖上绣着一朵暗红色的血花,那朵花正是血煞谷标志。血煞谷在这一带凶名远扬,专挑这种无依无靠的小镇掠夺,抢财,但凡稍有反抗,便是一刀毙命。领头的那人身形高大,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像恶狼一样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上还滴着血,混着雨水落在了地上。
“都给我出来!”领头人声音粗哑,“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若是你们识相,还能留你们一条狗命;若是藏着掖着……哼!”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散开,踹开旁边几家铺子的门,里面随即又是一阵哭喊。有个卖豆腐的老汉抱着钱袋子想往酒馆这边跑,才跑出两步,就被一个血煞谷的黑衣人一脚踹倒在地,短刀高高扬起,就要劈下去。
“喂。”
沈知鸢已经踏出酒馆,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流,她没有拿什么重兵器,腰间只缠着一条柔韧的淡青色的绸带,绸带末端藏着两个薄如蝉翼的短刃,在昏暗雨光里一闪,像两道流星。
那领头的人停下动作,转脸看向她,上下打量,嗤笑一声:“一个市井女子,也敢来管我们血煞谷的事?识趣就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宰。”
“这镇子是我的地盘,我的酒馆在这儿,这些人,都是我的客人。”沈知鸢微微偏头,“你们要抢要杀,换别的地方。但是在这落风镇,不行。”
“好大的口气!”
领头人不再废话,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立刻一左一右,提着刀直冲了过来。刀风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根本不留半点周旋的余地。沈知鸢身形一滑,像一条鱼,踩着积水轻巧的避开第一刀,脚下一转,已经贴到那人的身侧。腰间绸带骤然甩出,短刃一划,在那人的手腕轻轻一带。
“啊!”
短刀脱手,哐当落进积水里,鲜血跟着涌了出来。另一个人从背后偷袭,沈知鸢顺势向后仰倒,脚尖点在对方膝盖,借力转身,绸带再一卷,直接缠住他的脖颈,轻轻一勒,那人便闷哼一声,瘫倒在了泥水之中。
一会儿,两人便接连倒地,雨水中多了两处暗红。剩下的黑衣人脸色都沉了下去,领头人眼中的杀意更是暴涨:“有点本事,怪不得敢出头。既然这样,那就一并拿下!”
剩下四个人同时扑了过来,刀影交错,把沈知鸢围在中间。沈知鸢仗着一身灵巧轻功,在刀阵里来回穿梭,绸带忽软忽锐,时而缠锁兵器,时而击人。可对方人多,个个都是在刀山里出来的凶徒,缠斗片刻,她渐渐落了下风。肩头被刀锋扫过,衣衫裂开一道长口,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混进雨水里,凉得刺骨。她咬着牙后退,可是后背已经抵到酒馆的木柱。
领头人慢慢逼近,短刀在指尖一转,冷笑着说:“我看你还能往哪躲。”
突然,一道清亮的剑鸣声,自远而近。
那声音干净、凛冽,像一把刚从寒泉里捞出来的冰剑,不掺半分杂音。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看向镇子上方那片茫茫的雨雾。雨丝里,一道白衣身影踏雨而来,长剑别在身侧,衣服被狂风暴雨掀动。他生得俊俏,眉峰如剑,一双眼睛清冷而沉静。他正是青云宗首席,陆惊寒。
青云宗,正道魁首,天下无数习武之人都想去的地方。而陆惊寒更是这一代里最耀眼的人物,年纪轻轻便已经和长老们有一样的身法。他奉命下山巡视江湖,缉捕凶徒。他一路追踪这伙血煞谷黑衣人,循着血迹追了整整一日。
“血煞谷凶徒,还不停手!”陆惊寒站在长街中央,“在青云宗的面前,竟然还敢屠杀百姓,你们可知罪?”
领头人的脸色一变,又惊又恼。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青云宗的首席。可血煞谷本就和正道势同水火,他迟疑了一会儿,便咬牙命令其余人一并上前:“是青云宗又如何!咱们一起上,宰了这小白脸!”
几个人立刻调转矛头,朝着白衣青年扑了过去。陆惊寒没有半分慌乱,长剑轻扬,刹那间,剑光划破天空。他的剑法正是青云宗嫡传的流云剑!每一招都恪守正道。随后,接连不断的响起金属碰撞的响声,血煞谷那些狠辣刁钻的招式,在这套堂堂正正的剑法面前,处处受制。不过片刻,接连几人倒下,再爬不起来。
最后只剩下领头的那个人,又惊又怒,拼尽一身狠劲,横刀直刺,这是同归于尽的亡命打法。陆惊寒脚步微错,侧身避开,剑轻轻一旋,便将对方短刀挑飞,紧跟着长剑落在他的肩颈之间,重重一压,那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积水里,浑身再也不能动弹。
雨还在下,街上都是躺着哀嚎的黑衣人,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缓缓流淌。沈知鸢靠在木柱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向那个白衣青年,轻轻吁了口气。可还没等她道谢,陆惊寒已经收剑入鞘,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依旧清冷。
“方才你与黑衣人私斗,以暗器伤人,不合江湖正道的规矩。”他像在诵读宗门戒律,“若是再这般投机取巧,就算是为了救百姓,我也一样要按规矩训诫于你。”
沈知鸢一愣,随即嗤地笑出声,肩头伤口一动,又疼得抽了口气。她抹了抹湿淋淋的头发,挑眉的看着他:“我说这位青云宗的大侠,我刚刚差点被他们一刀劈了,合着在你眼里,我这不是救人,是‘私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全都按着你们山门里那一套来,这镇上的人,这会儿早就变成雨里的死尸了。”
“正道之所以为正道,便是有规矩,不能因一时情急就弃法度于不顾。”陆惊寒没有被她这一番话撼动分毫,眉头微蹙,显然并不认同她这套市井道理,“若人人都随自己心意出手,江湖便再无秩序可言。”
两个人隔着漫天大雨,一个守着山门里磨出来的道义,一个在市井烟火里。几句话之间,针尖对麦芒,气氛一下子又绷了起来。那些躲在酒馆里的百姓慢慢探出头,看着这两位刚刚救了他们,转眼又争执起来的年轻人,一时间都不敢出声,只任由这大雨哗哗地浇在整条长街上。
就在这争执之间,镇子的另一端,又有动静悄悄漫进雨里。
那不是打斗的声响,远处有一户人家,原本安安静静,忽然传出一声闷哼,紧接着,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冲到门口,身子一歪,直接栽进雨里。她浑身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灰,嘴角溢出淡青色口水,双眼翻白,不过一会儿,便没了气息,躺在了积水之中。
陆惊寒与沈知鸢同时停了争执,双双转头看向那个方向。雨幕之下,接连又有几声闷响从镇子各处传来,一户,又一户,不断有人猝然倒地,同样是那一身诡异的青灰,悄无声息,转瞬毙命。
陆惊寒脸色一沉,立刻提剑就要奔过去查看,沈知鸢也顾不得肩头伤痛,紧跟着抬脚。可没等他们迈出几步,一道身影从雨雾里缓步走了出来。
是一个女子。一身素色白衣,没有半点多余纹饰,外面罩着一件极薄的纱衫,被雨水浸得半透,贴在身上。她走得很慢,步伐很稳,面容清绝,眉眼淡得近乎疏离,一双眼看向那些倒地的中毒之人,没有惊惶,也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有一种阅尽生死之后的漠然。她手上托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玉笛,笛腰间悬着一个锦袋,锦袋里是几枚长短不一的银丝金针。她正是苏清砚。
她径直走到那具倒地妇人的身侧,微微屈膝,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搭上那妇人腕脉,只片刻,便收回手,指尖在那人眼睑轻轻一掀,看了一眼眼底那道极细的暗青纹路。
“不是寻常毒。”她低声,声音清泠。“不是寻常毒,是失传的青崖寒丝毒。”
陆惊寒心头一震。他在宗门典籍里见过这个名字,记载极少,只说此毒出自三十年前那场惊天大案,但现在早已绝迹江湖,没想到竟会在这样一个荒僻的小镇重现。沈知鸢也皱紧眉头,没听过这个毒名,可单看这悄无声息夺人性命的模样,便知道绝不是寻常江湖手段。
就在这时,雨雾深处,还有一道更沉、更暗的影子,静静立在远处的房檐之下。那人一身玄黑,几乎和雨夜融成一体,只露出半张下颌,线条锋利,手里握着一柄厚重的玄铁弯刀,刀身隐在阴影里,没有出鞘,可那股压人的杀伐之气,已经顺着雨丝漫了过来。他目光落在地上那些中毒的尸首上,又扫过苏清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他正是谢无烬。他本是循着暗阁传来的密令而来,要除掉这毒的传讯眼线,可还没动手,就被这突然出现的白衣毒医拦在了暗处。
苏清砚似是察觉到那道藏在雨里的视线,抬眼,直直望向那片阴影。两人隔着漫天雨雾,目光相撞,瞬间对峙了起来。
陆惊寒也察觉到暗处有人,立刻提剑,就要朝着那黑影方向探去,沈知鸢也绷紧了身子,准备配合。可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又有一个声音,温和地插了进来,轻轻隔开了两边剑拔弩张的气息。
“诸位且慢。若是现在贸然追过去,反倒会中了对方留下的连环毒阵,到时候,这一镇剩下的百姓,怕是全部都要折进去。”
众人循声转头,就看见雨里走来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一身月白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微微倾斜,大半都护着身上的书卷,自己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他生得温润,眉眼舒展,唇角带着一点浅淡从容的笑意,手里握着一柄合起的折扇,步履从容,这个人正是温景辞。
他走到几人之间,把伞微微抬高一点,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首,再看过苏清砚,看向远处那片藏着谢无烬的阴影,最后落在陆惊寒与沈知鸢身上,声音平稳。
“这毒不是单独下给这几个人的,是借着雨水在全镇漫开。若是我们现在分头去追,不仅抓不到下毒之人,还会让毒物借着水流继续扩散。当务之急,是先把剩下的人隔开,辨清毒源再寻凶。”
落风镇这条浸满血与毒的长街上,五个人,就这样在大雨之中,第一次聚到一处。两个女子,三个男子,各怀来路,各藏心事,彼此戒备,彼此试探,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凶案里,被一条深埋多年的旧案,牢牢的缠在了同一条江湖路上。
远方的雨,还没有停,而属于他们这一程的江湖,已经悄然拉开帷幕。